每天上午七八点，厦门夏商民兴超市的生鲜区准时热闹起来。宁夏枸杞很受欢迎，被陆续装袋，富硒小米堆得冒尖，不远处货架上，闽南凤梨穗龙眼刚补满货，海产干货的咸香一阵阵飘来。

潘虹常在这里驻足。她拿起一袋产自宁夏的滩羊肉卷，翻看包装背面的产地信息——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土地。少有人知，这位夏商民兴超市原董事长、如今厦门轻工集团的副总经理，三十多年前还在黄土高原上为一盆洗手水而发愁。

“我是宁夏的女儿、西海固的女儿。宁夏是我的根，厦门是我的梦。”

从一捧水到一片海

潘虹的童年记忆，是被风沙和缺水刻进骨子里的。

老家西海固，十年九旱，一盆水要好几个人洗手洗脸才舍得倒掉。水是奢望，海就成了梦想。

1997年，潘虹还在海原读初中，班里两个女生通过厦门对口帮扶政策到厦门读职业高中。老师对潘虹说：“你学习也挺好，可以考厦门大学。”

福建厦门，在她心中早已不是一个陌生的地名。初中时，第一批福建挂职干部来到海原。学校里，厦门援建的图书馆格外醒目、捐赠的电脑设备随处可见；县城里，同安援建的基础设施上刻着落款。“我们看天气预报的时候看到厦门两个字，都会有一种不一样的感情，觉得这个地方天然地和我们有一种连接感。”

2000年高考，潘虹毫不犹豫地把厦门大学作为第一志愿，并顺利被厦大法律系录取。

9月的厦门，到处都是绿色。潘虹觉得“空气里都飘着花草的香”。有一次同学聚餐，她看到水池里游动的小东西，问同学：“这个鱼怎么这么小？”同学笑了：“这个是虾，你没见过吗？”那是潘虹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一只活着的虾是什么样子，以前吃过的虾都是冻品。

从海原到厦门，“来回得七天。”潘虹回忆起当时的交通，绿皮火车上，有人睡在座椅下面，有人带着半头猪上车，“很累、很辛苦，每个人都大包小包的，但心里是有期待的。”

从那时起，她的命运与这座海滨城市紧紧绑在了一起。潘虹没有预料到，在她之后的人生里，带着大包小包往返福建宁夏的行程，还有无数次。

从受益者到建设者

2006年，潘虹硕士毕业，进入夏商集团。“我是闽宁协作的受益者。受益者也可以成为建设者。”

初入公司，她从事法律和投资相关工作。但每逢集团有闽宁协作的业务对接，领导总会叫上她：“你两边都了解，来当个牵线人。”

那时的潘虹既当“接线员”，帮宁夏来招商引资的干部对接厦门企业；又要当“翻译”，带福建干部下村时，给讲方言的村支书做翻译；还得当“导游”，给来福建旅游的宁夏老乡帮忙做攻略。

2016年，恰逢闽宁协作20年，夏商集团被正式纳入闽宁协作的主力阵营。毕业十年的潘虹，调入运营部工作，后又出任夏商集团运营管理部总经理，同时兼任民兴超市董事长。

第一次带队回宁夏考察，潘虹发现：家乡的好东西太多了，却大多“养在深闺人未识”。“宁夏不缺好产品，缺的是好渠道。”

于是，潘虹迅速在民兴超市设立“宁夏特色产品专区”，引进上百种精品。但光摆上货架远远不够。“产品是表，品牌是里。”推广贺兰山东麓葡萄酒时，她组织品鉴会，邀请酒庄主来厦交流；销售滩羊肉时，她要求团队详细介绍饲养环境和肉质特色。

她还把厦门人的消费习惯带到了宁夏产品的推广中。福建这边可以只买一根辣椒、一根葱，买了熟食商家还会帮忙切片。潘虹把这个思路用在了硒砂瓜上。“福建顾客觉得西瓜太大，我们就把它切成二分之一、四分之一来售卖。只要消费者有需求，我们就愿意去改变。”

市场验证了她的判断。十年间，夏商从宁夏买走了将近1个亿的货，带动了数千户农户增收。“宁夏好物”成为厦门市民熟知的地域品牌。

但潘虹觉得这还不够。“过去大家总觉得‘帮扶’就是厦门买宁夏的东西，但宁夏同样是厦门特产的潜力市场。”

潘虹的行李箱，常年超重。就如同读书时背着大包小包来学校一样，每次回宁夏，她总要塞满厦门的东西：龙眼干、军营村红茶、各种海产干货。

到了老家，她把东西分给亲戚邻居。头几年，乡亲们对着茶树菇发愁：“这要怎么煮？”第二年回去，大家已经研究出门道。再后来，有人用羊肚菌炖了牛肉汤，专门跑来告诉她：“好喝得很！”

“让他们尝一尝，才知道原来福建的东西是这样的。吃过一次，下次就会想。让宁夏人爱上厦门味，让厦门人信任宁夏货。当两地的货架都因对方的存在而变得更丰富，协作就不需要任何口号了。”

2024年2月，潘虹在宁夏海原县向消费者介绍宁夏滩羊。

从“帮你买”到“我要买”

2023年8月的一个周六上午，潘虹接到闽宁镇村干部电话：玉海村硒砂瓜滞销，许多农户将颗粒无收。挂断电话，她立刻组建助销群。当天下午采摘装车，第二天冷链车驶向厦门。从接到电话到硒砂瓜摆上一百多家门店，仅用了四十多个小时。

那个夏天，厦门市民的热情让潘虹感动——“有的顾客平常不买那么多西瓜，刻意一个人多买好几个，说送给旁边的邻居吃。还有人希望不要打折，就要原价去买。”

第二年夏天，潘虹再次回到玉海村。在瓜地旁，她遇见一位姓马的大爷，正是2023年硒砂瓜滞销的农户之一。大爷拉着她说了好久的话，最让他激动的是，自己买了小汽车。“以前老婆让我去学驾照，我说学那个有啥用嘛，哪里想得到真有开上的那一天！”一车车拉往厦门的西瓜换来了乡亲们的好生活。

慢慢地，厦门市民不再把购买宁夏产品看作“帮扶”，而是冲着品质去的。夏商民兴超市的一位店长告诉笔者：“现在一到夏天，很多老顾客会主动问‘宁夏的芥蓝到了没有’。”

当看到有人专门开车来买，而且指定要宁夏产区的产品时，潘虹觉得自豪：“滩羊肉、枸杞、小米，这些高原风物，本就该站在最好的货架上。这些好物受到大家的喜欢，我有一种‘宝藏终于被打开’的踏实感。”

如今，潘虹已调任厦门轻工集团副总经理。同事习惯了她出差回来行李箱里塞满农产品。最近，潘虹团队正在研发一款“闽宁八宝茶”。传统八宝茶本是西北人的日常饮品，他们做了改良：福建的桂圆干、军营村红茶、德化白瓷茶具，搭配宁夏的枸杞、红枣、核桃。“我们想做一款真正山海融合的产品。”她说。

当年潘虹一个人翻山越岭“走出去”，如今家乡的风物沿着闽宁协作铺就的路“走出来”。一群人的接力，让山与海之间，有了通途。

吹过沙坡头的风，看过沙坡尾的海。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潘虹和万千人一样奔走往返。最让她骄傲的是，自己已成为山海之间穿针引线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