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遗产保护，需要怎样的正确政绩观？

五年前，当泉州面对这个问题时，正手执“世遗之城”这张王牌。牌怎么打？路有两条：快速变现与洗髓革新。前者见效快，经济效益也好；后者保护投入大，更新周期长。

放眼国内外，对待文化遗产存在常见的五种短视行为——拆真建假、重开发轻保护、贪新厌旧、人去楼空和项目异化。具体表现为：为建设所谓“文化地标”，拆除真正历史古迹，大建仿古建筑的“拆真古迹、建假古董”；只把文化遗产当作招商筹码，大搞商业开发的“重开发经营、轻保护传承”；在城市建设中推倒大量历史遗存，只追求表面光鲜的“重表轻里、贪新厌旧”；为追求所谓整体性而强制搬迁原住民，使历史遗存图留其表的“人去楼空、原住民流失”；为追求任期内政绩，盲目加速上马、落地文旅项目，而非真正为了文化遗产保护的项目异化。（详见《求是》杂志《从文化遗产保护看政绩观》）

今年“五一”假期，泉州西街人潮汹涌，摩肩接踵。（陈英杰 摄）

摆在泉州眼前的，还有当红文旅城市这个“诱惑”。坐拥世界级城市名片与文旅市场风口，叠加出的变现空间可谓巨大。但泉州这座以善于抓住机遇、敢想敢拼敢赢著称的民营经济强市，硬是一头扎进了那条“笨路子”。

“原址、原状、原物、原汁原味”的刚性保护——对“毁真造假”的表面政绩，泉州始终嗤之以鼻，不仅对古城内数百幢传统历史建筑逐一登记建档、挂牌保护，分批修缮全程保留建筑本体与历史痕迹，还在推行文化遗产保护改造工程中坚持留住其原貌、原物。如金鱼巷修缮中回收复用约2万件清代、民国时期的旧砖旧瓦旧构件，重现出砖入石、蚝壳堆砌等18种闽南古建传统工艺。鲤城区黄龙龙溪祖祠等三栋古厝迁建时，历时三年对一砖一瓦编号拆解、以求异地原样复原。

修缮后的金鱼巷（图源：鲤城文旅之声）

“保护优先、合理利用”的良性平衡——保大于用，一直是泉州推进文化遗产保护利用的准绳。以22处世遗点为例，多数免费向公众开放，核心保护区严格限制商业业态，杜绝将文化遗产当成纯粹商业盈利的工具。泉州还创新“政府出资修缮、置换一定使用权”的以修代租模式，先全额保障文物本体的保护性修缮，再适度植入非遗展示、文化体验等轻业态，全程不破坏建筑结构与风貌。如苏廷玉故居修缮后主打南音演出、非遗体验，而非高盈利的商业餐饮，既盘活空间又守住文物安全底线。

“微创手术”式更新守住肌理与记忆——作为泉州古城“一线三片”保护的重要地段，中山路是泉州近代城市建设发展的历史见证。在推进中山路综合整治提升工程时，泉州秉承“一街一特色、一巷一亮点”理念，采取微扰动、低冲击的“绣花”功夫改造提升古城街巷，在补齐城市功能短板的同时，完整保留了唐宋至民国的多元建筑风貌。该经验入选住建部《历史文化街区保护利用可复制经验做法清单（第一批）》，向全国推广。

“见人见物见生活”的活态保护理念——簪花围爆火之后，泉州在推进蟳埔民俗文化村保护中，做到不搞整体搬迁、不造人工景区，让原住民全程参与文旅发展村民在家门口经营簪花妆造、海鲜餐饮，保留渔村原本的生产生活方式和蚵壳厝等文化遗产。在西街、中山路等核心区，大量居民依旧住在原址，以充满市井气息的人间烟火，让游客体现最真实、鲜活的古城人居生态。

游客在蟳埔拍照留影（图源：福建日报）

“十年为周期”的长效机制——对文化遗产的保护及利用，泉州有着“功成不必在我”的大局意识，锚定的是更长远的未来。为此，泉州市委、市政府专门成立泉州市文旅经济发展总指挥部，出台《泉州市新形势下促进文旅经济高质量发展若干激励措施》等，统筹全市文旅经济发展脉络，确保在有效保护的基础上推动文旅经济繁荣发展。泉州还出台《“泉州：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系列遗产管理规划（2021—2030年）》，以十年为周期分步推进保护与活化，各项工作按长期规划稳步落地；推行“指挥部+国企平台+社会资本”的运作模式，成立世遗保护和发展基金，通过国资盘活、社会参与实现“资产增值 — 反哺保护”的良性循环。

文化遗产的保护，还面临保护与利用的平衡点把控。

这也是一些城市的局限之处，对文化遗迹、历史文物等进行严密的保护举措，固然守住了其现状，但却使之束之高阁、远离人间，成为清冷的“死物”。

文化遗产是老祖宗留给我们的宝贵财富，是中华文明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的有力见证。从文化的连续性角度出发，今人对文化遗产的合理利用，本就是构成并融入文化遗产遗存的鲜活印记。

赓续，是泉州对这个问题给出的答案。

今年春节，市委宣传部推动“东方第一大港书院行”，让古老的书院以全新的姿态融入现代生活。同时，泉州还启动“文化泉州·大师说”大型融媒传播项目，持续邀请国内外专家学者进行对谈，系统梳理泉州千年文化发展脉络，激活书院传承文脉、涵养乡风、赋能文旅的本职。

今年2月14日，泉州开启“东方第一大港书院行”春节主题活动。（陈小阳 摄）

对书院的保护与利用，正是泉州在正确政绩观引领下活态传承文化遗产的生动缩影。泉州历代共建有书院73座，是泉州文化传承、文脉演绎的重要支撑。近年来，泉州全面铺开书院的“恢复、建设、活化”工作，让小山丛竹、正音书院等古代书院迎来守正创新的新定位。以正音书院为例，在市委宣传部的牵头下，建设了正音书院文化会客厅，常态化开展南音、木偶戏、梨园戏等非遗代表性项目的展演，成为市民游客沉浸式体验闽南文化的城市地标。

举办“书院·书声·书香”泉州先贤著述读书班、让泉州学子“带着文化去上学”等活动、模式，体现了泉州对书院等文化遗产并非落在简单的保护，而是赋予其新生——恢复其建筑设施的同时，更注重文化传承和文脉赓续的内核建设，突出知识传播、非遗展示、城市会客的文化空间功能，真正实现书院在泉州的复兴。

今年1月31日上午，“书院·书声·书香”泉州先贤著述读书班在正音书院正式开课。（许晓波 摄）

“活在当下”，高度概括了泉州对文化遗产活态传承的智慧。泉州的做法，更像是将包括历史文化名人、文化遗迹等“请”到了今天，并在古城的生态圈中赋予其新的定位，使之“活过来”，与今人共同续写文化与文明的新篇章。

欧阳詹、李贽、弘一法师等泉州历史名人，是千年文脉的执笔者；戏剧、南音等非遗技艺，是文化底蕴的承载体；侨厝、侨批等侨乡资源禀赋，是多元文明的大融合……这些领域正成为泉州活态传承的落子处。

数字化，正让今人与古代先贤“见面、对话”。李贽故居与纪念馆依托数字技术手段，打造全息3D成像展，市民游客可佩戴AR智能眼镜联动游览李贽纪念馆、德济门遗址、聚宝街等城南点位。弘一法师纪念馆同样强化数字化展陈体验，实现其书法真迹、文物等的高清数字化，泉州还推动纪录片《百年巨匠·李叔同》的拍摄，展现其留给后世的宝贵精神遗产。

戏剧方面，除了推动南音、高甲戏等融入古城及相关点位进行常态化展演、体验外，泉州还打造了全国首个戏剧盲盒演艺项目——《偶遇世界·因为刺桐》，用现代演艺技术赋予传统技艺新的表现力。今年暑期文旅季，泉州策划推出“世遗+非遗”研学游、“文旅+侨批”乡愁游等主题，将文化遗存、侨乡资源转化市民游客亲身感知的文化体验，感知泉州文化的生命力与创新力。

偶遇世界·因为刺桐（图源：泉州文旅）

文化遗产承载着中华民族的基因和血脉，既是先辈用心培育、传承与馈赠的城市遗产，更是我们要移交给子孙后代的“文化富矿”。任何简单、粗暴的保护与利用方式，都是对泉州这座千年历史文化名城的亵渎。这也是泉州为何将文化遗产保护放在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的高度上，以长效发展、久久为功的恒心，守住其本貌、赋予其新生的重要考量。

源于传递好“文化接力棒”的使命和担当，已绵延千年的泉州文脉，正奔赴更美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