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蔼仁在吹小号。

　　他曾站在闽北的讲台上，教中国学生学习英语；也曾深入福建沿海敌后战场，用一部无线电台为美国第十四航空队（飞虎队）传递情报。

　　穆蔼仁（Donald MacInnis）的一生，始终与中国紧密相连。抗战烽火中，他与中国军民并肩作战，成为飞虎队情报体系中的重要一员；二战结束后，他又回到福建福州执教，把这里当作自己的第二故乡。

　　如今，他的名字被镌刻在福州抗日志士纪念墙上，成为首批被铭记的“鼓岭之友”抗日志士之一。

　　近日，参加“鼓岭缘”系列活动的美国“鼓岭之友”召集人穆言灵，在福州鼓岭回望这段跨越80多年的历史，讲述了公公穆蔼仁与中国人民并肩抗战、相知相守的故事。

　　1948年，穆蔼仁在鼓岭避暑。

　　山海跋涉

　　英华讲台上的青春岁月

　　1940年，中国全民族抗战进入第四年。20岁的穆蔼仁第一次来到中国，带着父亲给的一百美元差旅费，前往福建英华中学任教。当时，因战争影响，英华中学迁往闽北的南平顺昌洋口。为了抵达学校，穆蔼仁经历了一段充满艰辛的旅程。

　　他从上海乘船南下，却在浙闽沿海遭遇台风和日军封锁，不得不中途登陆福鼎。随后，在英华中学校友丁汉波和当地村民的帮助下，穆蔼仁徒步翻越闽东群山，历经七天七夜，终于抵达福州。

　　长途跋涉让穆蔼仁的身体达到极限。抵达福州后，他患上高烧和痢疾，几乎失去行动能力。幸运的是，他在福州协和医院遇到了蒲天寿医生（Dr.Harold Nasbit Brewster），接受治疗后逐渐康复。身体恢复后，他沿闽江北上，来到顺昌洋口。

　　在那里，穆蔼仁开启了与中国长达数十年的缘分。课堂上，他教授英语；课余时间，他和学生一起打球、散步、聊天。上课之余，穆蔼仁和学生一起成立了一个讨论时局的社团，带领学生出版了一份英文校刊，名为Tide。年轻的美国教师与中国学生之间建立起深厚情谊。

　　他学习中文，了解中国文化，也逐渐感受到中国人民面对战争时展现出的坚韧和勇气。穆蔼仁曾回忆，那一年是他人生中最难忘、最快乐的时光之一。也正是这段经历，让中国成为他一生牵挂的地方。

　　驼峰归来

　　从英华教师到抗战军官

　　1941年底，穆蔼仁返回美国。数周之后，珍珠港事件爆发，美国正式加入第二次世界大战。面对战争，穆蔼仁毫不犹豫地报名参军。

　　“我想再次回到中国。”当后来有人问穆蔼仁为什么选择军旅时，他回答得十分坦率。在当时的美国军队中，长期驻扎中国并直接参与援华抗战的重要力量之一，就是陈纳德将军指挥的飞虎队，也就是后来的美国陆军第十四航空队。

　　入伍后，穆蔼仁进入美国陆军航空队，随后在芝加哥大学接受强化中文训练。由于熟悉福建、懂中文，了解中国社会，他很快被美国战略情报局（OSS）选中。OSS是美国中央情报局（CIA）的前身，主要负责敌后情报、特种行动和战略侦察。

　　穆蔼仁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卡特琳娜岛，接受了为期六个星期的特殊训练。训练内容包括无线电通信、野外生存、敌后联络、情报搜集，以及游击战配合等。

　　前往中国，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当时，日本已经切断了滇缅公路。所有人员和物资，都必须绕道印度。穆蔼仁先乘船抵达印度。随后，登上一架运输机。飞机从印度东北部起飞，翻越喜马拉雅山东段，飞向昆明。这条航线，就是后来举世闻名的“驼峰航线”。

　　穆蔼仁幸运地飞越驼峰，再一次踏上中国土地。这一次，他的身份已经不再是教师，而是一名美国军官。而福建，也成为他再次回到中国后的第一站。他乘坐飞机进入福建南平周边的上空，抵达一个秘密前进基地。在那里，他领取了无线电台、吉普车等装备后，和战友开始向福建南部进发。一路从闽北山区，到漳州平原，再到厦门附近海岸。白天，他们避开日军据点；夜晚，他们继续赶路。

　　烽火福建

　　飞虎队背后的“眼睛”

　　1945年，盟军进入战略反攻阶段。美国陆军第十四航空队不断加强对台湾和中国东南沿海日军目标的打击。

　　精准打击，需要精准情报。于是，海岸观察哨成为盟军情报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穆蔼仁正是其中的一员。他的任务，是与中国战友一起，在福建沿海建立情报网络。他们依靠当地群众熟悉海岸、熟悉地形的优势，观察日军舰船、运输线路和军事部署。穆蔼仁的工作就是密切关注海面变化：哪一艘日本舰船驶入港口；哪一批物资正在运输；敌军飞机从哪里起飞……一旦发现重要目标，穆蔼仁便通过无线电，将情报发送到昆明的第十四航空队指挥部。

　　这些电波，最终成为飞虎队实施行动的重要依据。穆蔼仁和中国战友是飞虎队隐藏在战火背后的“眼睛”。

　　“敌后工作充满危险。一次执行海岸侦察任务时，穆蔼仁和战友被日军侦察机发现，只能紧急撤离。”穆言灵说，最危险的一次，是进入厦门时，他一个人面对一群持枪的日本兵。

　　日本宣布投降后，穆蔼仁奉命前往厦门，调查港口和机场情况，判断这些设施是否能够供盟军使用。这次行动中，他成为战争结束后最早进入厦门执行任务的美国军官之一。

　　比危险更让穆蔼仁难忘的，是中国人民给予他的帮助。穆蔼仁后来在口述史中回忆，真正支撑这张情报网络运转的，并不仅仅是美国军人，更是无数冒着生命危险保护他们的福建百姓。福建人负责带路、提供住处、掩护电台、传递情报。

　　战争结束后，还发生了一件让人啼笑皆非的事情。美军忙于撤军，人数稀少的海岸观察员小队惨遭总部遗漏，始终没有接到撤离指令。进退茫然之际，队员们以抛硬币敲定去向，最终选择奔赴长汀，放弃了前往香港的计划。一行人从厦门启程，历经十天长途徒步抵达目的地。休整完毕，众人开启漫长归国旅程，搭乘飞机返回昆明，经印度回到美国。

　　鼓岭情缘

　　跨越世纪的中美友谊

　　穆蔼仁的经历，是无数有关飞虎队故事的一个缩影。在那场共同抵抗侵略的战争中，像穆蔼仁一样的美国军人与中国人民并肩作战。他们共同经历生死，也共同留下了跨越国界的友谊。

　　穆蔼仁（前排右二）携妻儿与福建协和大学教职工合影。

　　中国，从穆蔼仁曾经战斗过的地方，变成了他一生牵挂的家园。二战结束后，穆蔼仁并没有与中国告别。后来，他又回到中国，在福建协和大学校（位于福州鼓山脚下）任教，为中美教育交流继续贡献力量。

　　其间，发生了一件令人动容的事情。一名福州农民因病急需输血，蒲天寿知晓穆蔼仁是稀有血型，便第一时间联系了他。穆蔼仁毫不犹豫，献血救助乡民。农民一家满心感激，执意送上一只鸡，恳请穆蔼仁带回去补补身子。这件小事，没有战争年代的惊心动魄，却真实反映了中美人民之间最朴素、最真挚的情谊。

　　穆蔼仁在福州献血救人后，被救者家属送给他一只鸡。

　　1948年夏季，穆蔼仁举家前往鼓岭，当地山民为其运送家具和行李。

　　福州鼓岭，也成为穆蔼仁心中最温暖的地方。1948年，他在鼓岭避暑期间，买下一处已经荒废的房屋，以自己的祖籍地——苏格兰斯凯岛的名字，为这座小屋命名。没想到还没来得及重修小屋，隔年他便和家人返回美国了。后来的日子里，穆蔼仁时常提起鼓岭凉爽的天气和当地善良的居民，想念那个位于鼓岭的家，希望能回去看看。

　　几十年后，当人们再次讲起“鼓岭故事”，讲起中美人民跨越世纪的友谊时，穆蔼仁的名字始终不会缺席。

　　如今，飞虎队精神仍在新时代延续。以鼓岭情缘、飞虎队历史为纽带，中美青年交流不断深化。今年“鼓岭缘”系列活动期间，飞虎队友谊学校师生走进福州多所学校，在体育、文化交流中重温共同历史记忆。

　　穆蔼仁的故事告诉人们：山海可以相隔，但友谊可以跨越百年。百年前，鼓岭见证了一代代中美友人的相遇；今天，穆蔼仁的故事仍在这座山岭上延续，成为新时代中美民间友好的生动注脚。（记者 王光慧/文 穆言灵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