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鼓浪屿美院艺文楼一楼105教室窗外，挂着五十盏手绘油纸灯笼，上面写有下南洋华侨离开的故土，如厦门、泉州、漳州、潮汕等，也有为生活打拼的异国他乡目的地。

铺上南洋风桌布的展位围成圈，中间挂有一个大型油灯，上面写着印度尼西亚华侨四代黄阳鸿的“家书”。

黄阳鸿写在灯笼上的“家书”。受访者供图

“回唐山，习中文，认中国”，从泉州南安下南洋的许月影不仅自己从印尼回到集美读书，也带着儿孙回祖国接受教育。黄阳鸿提到，“在奶奶的观念里，一定要让我们学华文、认祖国”。

1999年，9岁的黄阳鸿听说厦门英才学校有个带草坪的足球场，喜欢踢球的他便跟着奶奶回到厦门读书。“当时想法单纯‘糊里糊涂’上了飞机，没想到后面留在了厦门。”逐渐适应厦门生活的他，主动和父母提出继续留下读书。

2017年左右，黄阳鸿选择和太太一同在厦门创业，开起了餐厅。2021年开始，萬隆・印尼餐厅相继落地厦门、福州。如今，这些餐厅不仅留下了奶奶和妈妈的味道，也延续着两国间文化与美食的情缘。

用年轻化的形式，让更多年轻人有机会想要了解侨批历史，这是黄阳鸿发起侨批展览的初衷。2025年， “侨批·再写家书”第一站在福州烟台山举办，黄阳鸿和福州归国华人邹元生共创《一张图了解侨批》IP漫画，用有趣生动的手绘漫画介绍批封构成、信笺措辞、侨批运转等内容。

《一张图了解侨批》IP漫画。

展览后，黄阳鸿收到了一些反馈，“年轻人可能还没办法那么容易去感同身受这一段历史”。当时，他们不知道会有《给阿嬷的情书》这部电影，但奇妙之处在于，不论是电影或展览，都在用具体可感的讲述方式让年轻一代感受得到曾经的下南洋。

今年三月，展览第二站来到鼓浪屿，他选择用寄托爷爷奶奶乡愁的闽南花灯呈现家书故事。靠近闽南花灯的窗户内侧是一封封挂起的侨批，其中，有黄阳鸿不久前为妈妈去广东梅州寻根找到的真实信件。

写着不同地点的灯笼。

此外，他还在梅州看到了外公1996年捐给家乡的八仙桌，当桌板被掀开露出“96年，伟成等”字迹时，这段总是出现在妈妈口中的过去变得真切，“看到那个桌子，很意外，真的很感动”。他觉得，这些实际发生过的往事，很多时候自己只能想象，但有字或照片记录，那种更生动的感受不一样。

对于先辈的过往，黄阳鸿一是出于好奇想要了解，另一是想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希望下一代孩子记得来处与归途。在采访间隙，他拿出手机，略显激动地展示最近舅公分享的旧物件，那是一张封边有些脱落的草席，边上写着爸爸的名字“黄克坚”。他说，这是爸爸20世纪60年代跟着奶奶回厦门读书带来的草席，一直留到了现在。

黄阳鸿拿着爸爸带回来的草席。受访者供图

陈如榕的柜子里整齐地摆放着数摞厚厚的收藏夹，没有特定的标记，他却能准确地翻找到相应的侨批记录。从窗户向外望去，便能看到王顺兴信局旧址全貌。一墙之隔的距离间，是他与王顺兴信局相伴，守护泉州侨批近二十年的岁月。

王顺兴信局旧址由书房、奇园、船楼三部分组成，是福建省保存最完整、规模最大的侨批信局遗址之一。

1898年，原以“水客”身份代递银信的泉州王宫村人王世碑创办了王顺兴信局，在泉州王宫设立总局，在菲律宾马尼拉等地设立分支机构，经营侨批业务。

王顺兴信局的船楼。

揽收、分拣、派送、回批，构成一笔侨批业务的主要环节。晋江民谣唱到“客头行厦门，批脚来就问”，批脚便是从事侨批具体派送工作的人。陈如榕的爷爷曾在王顺兴信局做过“批脚”。

作为王顺兴信局的邻居，陈如榕记得自己上中学时，喜欢集邮的信局后代王清乾叫他到信局一起看邮票集册。今年80岁高龄的陈如榕，轻车熟路地在信局中游走，熟练地介绍着信局不同空间的功能、奇园的西洋特色建造以及修旧如旧的痕迹。

王顺兴信局所处的鲤城区江南街道王宫社区是泉州知名侨乡，陈如榕的父亲陈显仕也是下南洋的一员。为了生活，他的父亲在20世纪30年代末前往菲律宾，直到85岁落叶归根。家中的番仔楼依旧保存完好，他说：“父亲远下南洋打拼寄回来的钱款资助，才有了这栋番仔楼。”

70年代，负责房屋修建的陈如榕在一楼放置“春庭燕翼”牌匾，取自诗经大雅“诒厥孙谋，以燕翼子”，以此怀念父亲远在异国他乡打拼反哺桑梓的过往，二楼阳台外“来薰”意指南边薰风不期自至，期盼在外的家人早日归来。

对他来说，侨批一头连着家乡，另一头连着在外的家人，这种联系是刻骨铭心的同为一家的情义。

收藏夹中还留着寄给父亲的侨批，而更多的是王宫侨乡历史、王顺兴信局修缮、侨批报道等资料。2007年，未得到足够重视而频频失窃的王顺兴信局开启了保护抢救工作，陈如榕也参与其中。他在王宫社区收集考证信局实物信息，拍摄记录了大量信局旧物件，参与侨批交流活动，撰写侨批相关文章，借力推广泉州侨批历史。2009年，王顺兴信局旧址・奇园被列为福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王顺兴信局旧址・奇园。

同年，陈如榕参与编写的《回望闽南侨批》出版，其中便收录了很多他奔走收集的侨批档案。据泉州侨联公开信息，这本书后来作为“福建侨批”申报“中国档案文献遗产”的文本附件送交国家档案局，也为申报“世界记忆遗产”提供翔实资料。2013年，闽粤联合申报的侨批档案成功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成为福建首个入选世界记忆遗产的项目。

王顺兴信局内的侨批展览。

6月3日，国家重点档案保护开发项目——泉州王宫侨批展示馆正式揭牌。王顺兴信局后人王少筠介绍，家族将所藏百余件信局经营相关物品，如邮差包、档案夹、文件柜等无偿交由泉州市档案馆代为保管。他表示，在这个书信往来逐渐消逝的时代，传承侨批记忆，让年轻人更多地知道以前的生活经历，还有当下时代的来之不易。

“昏暗的影厅里，屏幕亮起，如旧时月色，再次照临。”这是姜明典分享在社媒账号上的观后感。

5月，写了近60年侨批的泉州代书先生姜明典第一次离开泉州来到北京，看了《给阿嬷的情书》，见到了电影主创。幕布上的画面与他听到写过的真实侨批故事重合交错，如旧时月色再次照临。

“这和我下乡面对面为那些番客婶写信的情景几乎一样。看电影的时候，好像回到当年。脑海中呈现出好多像淑柔跟木生的故事，而侨乡还有很多比他们更加精彩、心酸的事情。”他说。

姜明典提到，之前有个番客婶16岁嫁人，17岁生孩子，18岁时丈夫在菲律宾去世。而后是丈夫在菲律宾的兄弟姐妹帮忙资助，留在家里的妻子方有幸福生活，儿孙满堂，直到96岁去世。这是闽南人心照不宣的互帮互助，家人出事了，亲戚朋友都会相助渡过难关。

对他来说，写了几十年的侨信，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姜明典的代写摊位。

1967年，18岁的姜明典跟着父亲下乡代写侨信。当时，他一天能写20多封，一封收一毛钱。番客婶坐在面前说着琐碎日常，那些难以言说的牵挂与期待，他感受到了，也看懂了，选择写进信里，“归期未有期，唐山夜雨涨愁池”“一年一聚，不获如天上星宿”。

如今，他的摊位依旧在石狮市人民路，长桌前挂着“代书侨信”的牌子，桌上石头压着五本多语种字典，这些字典的封面难以辨识，书脊用黄色胶带包裹，字典上是新旧交叠的批封。

2024年12月，姜明典的出摊日常，被泉州惠安自媒体博主陈勇波用短视频记录下来。“爷爷只有一个小时给我拍，因为他后面要去吃席。当时第一次见面，我连脚本都没来得及写。”陈勇波没想到，这条有些匆忙甚至平铺直叙的视频，却意外出圈，获得百万播放量。

视频里，他们俩坐在摊位边聊天，姜爷爷讲着稀松平常的故事，他却泪流不止。故事里，番客在外离世几十年，留在家中的番客婶并不知情，每月仍来找姜明典写信叫丈夫回家，而期间一直是儿子以过世父亲的名义写信寄钱给母亲。

代写侨信。图源 代书老姜

好故事，总会触动人心。一开始觉得侨批太过久远的陈勇波，在拍完姜爷爷后第一次了解这段历史。而令他意外的是，评论区有很多年轻人也被感动落泪。

视频发出后很多年轻人表示很喜欢侨批故事，都在催更，他便问姜爷爷能不能多多分享，“爷爷说，只要年轻人喜欢听，那我就讲”。

2025年4月，陈勇波帮忙开通了“代书老姜”的社媒账号，搭建起姜爷爷与互联网间的桥梁。过去一年，他帮助姜爷爷在这里写代书先生的经历，也讲述众多下南洋家庭生死离别里无法割舍的思念。这次有不少网友在评论区表示，希望姜爷爷出本书。

巧合的是，除了各地涌来的媒体、自媒体，还有十几家出版社找来，想要将姜明典的代书经历写成书。陈勇波帮他筛选后，选择了一家偏向年轻化表达的出版社，编辑在石狮市住了一个月，通过口述方式记录下姜爷爷的故事，这本书预计今年8月出版。

最近，电影出圈后，姜明典更火了。采访当天他受邀参加泉州当地侨批宣传活动，中午结束后，便提着装有信件底稿的茶叶纸袋赶回摊位，为等候的顾客代写信件。当问到自己被更多人关注时，他说：“我每天摆摊没有什么了不起，正常生活，跟这些邻居和平共处，大家说说笑笑，日子充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