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电影《阿嬷的情书》爆火,赚足了观众们的眼泪。
影片之所以能精准戳中泪点,不止于侨批的纸短情长,还有工夫茶里的满满情义。

细心的观众会发现,片中出现的工夫茶具是“一碗(壶)三杯”制式,这是潮州工夫茶的经典标配。


然而,在与潮州山水相连的闽南——工夫茶(闽南地区称“功夫茶”)发源地,常见的却是“一壶(碗)四杯”。
同根同源的工夫茶,为何会有杯数之别?


三杯喻“品”,四杯取“全”


在闽南、潮汕地区,孟臣罐(漳州称“冲罐”)、若琛瓯、玉书煨(又称“砂铫”)、烘炉,乃工夫茶“四宝”。
潮州工夫茶,一壶三杯,三只若琛杯呈“品”字形摆放。这既是视觉上的“品”字,更暗含多重寓意:

其一,品茶须细啜慢饮,三口为“品”,方能领略茶韵。
其二,人品、品德为重,三杯排成品字,时刻提醒饮者重品立德。
其三,潮汕俗语“茶三酒四踢淘(游玩)二”深入人心。意思是喝茶三人,喝酒四人,游玩两人最好。三人围坐,一壶三杯,恰合“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哲学,也体现了“和、敬、精、乐”中谦让共享的精神——三杯轮流,主客互敬。

而以漳州为代表的闽南功夫茶自古是“一壶四杯”。1990年漳浦县出土、清乾隆年间(公元1758年)的全套功夫茶具中,就是一壶四杯。
四杯象征“四季轮回、四时周全”,亦取“双数为吉”的吉祥意。
漳州茶厂原厂长、中国制茶大师、国家一级评茶师、漳州传统乌龙茶非遗技艺省级代表性传承人林燕腾指出,诏安泡法是漳州一带较有代表性的功夫茶泡茶方式。在过去,诏安式泡茶通常摆置四个杯子,若品茗者只有三人,便将第四杯倒给在座的长者或尊者。“如今,第四杯改成留给自己,一般那杯会带点茶末,以示敬客。”


“‘4’在闽南礼仪中很常见。比如,包礼金一般包400元,或尾数带4的金额。而单数的杯数,通常用于祭祀,酒杯、茶杯都是3个。”林燕腾说。
闽南人并不因“四”与“死”谐音而忌讳,反而在传统习俗中常以“四”为吉,如“四平八稳”“四季发财”。在博饼中,因“四”在闽南话中与“喜”谐音更是备受推崇。


闽南是源,潮汕是流


作为一种泡茶方式,功夫茶诞生于清初的漳州,远比潮州来得要早。
清康熙年间,时任漳州知府魏荔彤在《闽漳竹枝词》中写道:

诗中“工夫”二字已明确指向精细的品饮方式。另有自注:“闽中品茶,壶盏甚小,名为工夫茶。”
康熙五十三年(公元1714年)他主持编修的《漳州府志》卷二十六中更是留下了功夫泡的最早文字记载:

这比潮州工夫茶溯源时所本的清·俞蛟《梦厂杂著·潮嘉风月》(公元1793-1800年著)记载(“工夫茶,烹治之法,本诸陆羽《茶经》,而器具更为精致。”)要早近百年。
而更早的“工夫”指的是武夷山的精湛制茶技艺:“鼎中笼上炉火温,心闲手敏工夫细。”(阮旻锡《武夷茶歌》)“工夫茶”则指最上乘的岩茶:“岩茶为上……其最佳者,名曰工夫茶。”(清·陆廷灿《续茶经》)
文物证据更确凿。前述漳浦乾隆年间墓葬出土的完整功夫茶具中,就有四只底部印有“若琛珍藏”印章款的青花白釉杯。可见,“一壶四杯”在闽南功夫茶由来已久。至今,诏安茶艺、漳州功夫茶、闽南功夫茶(漳浦)等非遗项目均沿袭该制式。

反观潮州工夫茶,最初标配也是“一壶四杯”。《清朝野史大观》卷十二《清代述异·功夫茶二则》:“中国讲求烹茶,以闽之汀、漳、泉三府,粤之潮州府功夫茶为最。其器具精绝,用长方瓷盘,盛壶一杯四。”
光绪庚子版(公元1900年)《粤游小识》则称:“乃取若深所制茶杯,高寸余,约三四器,匀斟之。”“约三四器”表明当时潮州工夫茶的杯数或三或四,数量概因具体情况而异。

而在揭阳关帝庙门楼梁架、眠床顶棚雕楣等清末潮州民间木雕的雕饰中,也可见一壶(盖碗)三杯的图案。由于揭阳关帝庙门楼梁架的工夫茶具木雕,是光绪元年(公元1875年)重建时所雕。据此推测,潮州工夫茶最迟在清同治年间才固定为一壶三杯。
2001年,中国香港邮政部门发行的《香港茗艺》邮票,第一枚图案正是一壶四杯,反映了香港闽、潮籍民众的饮茶方式。



杯数有别,情义相通


“闽粤地相接,姻娅不断绝……山水相连系,名茶并英发。饶平岭头白,溪茗铁观音。”(张华云《潮州工夫茶歌》)

无论三杯还是四杯,不论泡的是岩茶、铁观音,还是单丛,闽、潮工夫茶都满溢着情义。清代以来,闽、潮先民“过番”下南洋,行囊中必带一套工夫茶具。在异国他乡,一壶滚水、几只小杯,便是故乡的体温。虽管杯数有别,但“以茶敬客、以茶传情”的内涵却从未改变。

工夫茶随着闽南、潮汕先民的足迹遍布东南亚。曼谷唐人街、槟城姓氏桥、新加坡牛车水……随处可见若琛杯上的袅袅茶烟。
一壶茶,三四杯,敬的是天地祖先,暖的是游子心肠,这是闽潮工夫茶的共同底色,也是闽潮人认祖归宗的精神纽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