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五一”档，一部没有明星加持、全片使用闽南方言的小成本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上演了漂亮的票房逆袭。这部被观众评价为“有笑有泪”“感人至深”的黑马作品，其核心灵魂只有一个词——“侨批”。

福建漳州就是侨批的重要汇集与流通中心之一。在这座城市里，有一位致力收藏研究侨批的学者，用二十多年时间守护了2000多封侨批，并在漳州古城建起一座公益侨批馆进行展出，其中不乏许多“给阿嬷的情书”。

南洋游子赤子情

在闽南话（包括潮汕话）中，“信”称为“批”。“侨批”又称“番批”，指海外华侨华人寄给家乡眷属的、附有汇款的书信，以及国内寄往海外的回批。2013年，侨批被列入《世界记忆名录》。

初夏时节，走进漳州古城芳华里的“南风侨批馆”，馆长林南中正在整理一大堆侨批。这些侨批，是他二十多年来精心收藏的。

“这是一封清末鸦片战争时期，从印尼雅加达寄往漳州角美官路张社的侨批，弥足珍贵。”林南中指着展馆墙上一封泛黄的侨批说道。

“该批寄达地‘官路张社’，即今漳州台商投资区角美镇社头村，古称同安县明盛乡积善里十九都角官路保官路社。”林南中说，官路社多为曾姓，这封侨批是旅居吧城的曾祖琴寄给家乡亲人曾祖泉的。寄批时间为辛酉年，即咸丰十一年（1861年），是目前福建所发现的最早的侨批实物。

角美位于九龙江出海口北岸，是著名的侨乡，村村可见番仔楼。100多年前，因生活所迫，无数闽南儿女把闯荡南洋视为打拼家业的一条出路。为了方便侨胞与家乡的银信往来，旅居菲律宾的华侨郭有品在老家角美创办了“天一总局”，全称“郭有品天一汇兑银信局”，专门收寄侨批。

“10多年前，我听说社头村一带有拆迁，便去‘淘旧货’，最终找到了这封珍贵的侨批。”林南中说。

批笺内容写道：“兹有再请法师观放水一事，放乾都是黄泉之水，切不可放而去……兹因是便，附去英银拾五大员，到祈抵还。是嘱。此奉贤弟祖泉照。家中宜照拂，切当和气，老母顺敬，是所为要，至嘱。乃是为男子之职分耳。……辛酉元月廿九日兄祖琴顿首。”

最初的侨批被称为“平安批”。远去南洋打拼的游子上岸之后，会把钱和家书从上岸的港口寄出，向家人报一声平安。这些侨批里，字里行间都饱含着南洋游子的赤子之情。

“近阅新闻，咱厝平静安定，余甚慰无忧矣……今备付大洋贰拾大员，至即查复便报……”这是一封1936年由菲律宾寄至漳州南门头的侨批，信中海外的叔叔许田螺对内地侄儿许木其如是写道。

“这封批信不长，寥寥数语，但可以看出在南洋谋生的许田螺对故土乡亲的牵挂，而对自己在海外的辛劳却只字不提。”林南中介绍道。

这种情系桑梓的内容，是许多侨批的共同特点。侨批不仅寄来了侨胞海外打拼的血汗钱，也寄来了对家乡浓郁的深情与期盼，更让人体会到“家书抵万金”。

“给阿嬷的情书”背后的守望

在林南中所收藏及研究的2000多封侨批中，有写给长辈的，有写给子女亲友的，当然，其中也有许多是写给家中妻子的。

“在有关菲律宾华侨黄开物的侨批中，大约有100封是寄给妻子林选治的。”林南中说，黄开物与妻子林氏通信十分频繁，字里行间彰显了华侨传统的家庭观念，流露出夫妻之间的深厚感情，也是一位位阿嬷的深情守望。在后辈人眼中，那都是一封封“给阿嬷的情书”。

黄开物，清末民初华侨爱国志士，祖籍漳州角美，早年赴菲律宾马尼拉谋生。他不仅是辛亥革命的支持者，还通过侨批与同盟会成员保持密切联系，参与筹款、办报等活动。现存大量他寄给家人的侨批，内容涵盖家国情怀、夫妻情感、反缠足思想等，是研究华侨史与近代中国社会变迁的重要史料。

比如，黄开物在写给妻子的信中常以“伉俪之情锦文勿念”开头。新婚的妻子总是询问他何时回家，他回信说：“生理（闽南话指生意）甚败，家，就不回了。但我对你的心，是你所知道的，我不是薄幸之人，希望你不要为此伤了身体，让挂念你的我生了后顾之忧。哪一天生理好势了，就是我的归期。”

“和许多两地分居的夫妻一样，妻子林氏担心丈夫在海外另娶他人。黄开物则在信中主动提到，自己来菲律宾十几年，从不寻花问柳，心始终在故乡，可以看得出夫妻很恩爱。”林南中说。

“这封信是1933年12月1日从菲律宾马尼拉寄出，收件人是角美辽西社的叶莲盆。这封侨批除了体现丈夫对故乡妻子的思念外，还提到了当时的‘闽变’事件。”林南中又拿出一封泛黄的侨批说道。

信中写道：“莲盆贤妻爱照：今天寄信局去银壹拾五元，到时检收，给您家用。近闻十九路军与红军联合一致，反对国府，组织新政府。又闻国府今中央军开到浙江省，要对十九路（军）开战，大约当，乡川人民甚不平安，我想您就小心为要。我在外面身体健康，不可致意（不必介意），想您近来亦是。”

“像这类的信件还有许多许多。”林南中说，这些不起眼的家书就像一片片拼图，共同拼凑出一个闽南文化影响下的侨胞形象——既有劈波斩浪、爱拼敢赢的海洋性格，也带着耕读传家、心系桑梓的中原文化印记。这一封封侨批的背后，也是无数夫妻两地分居的泪水与思念。

挖掘尘封的侨批记忆

本月刚退休的林南中，原先就职于中国农业银行漳州分行，利用业余时间收藏研究侨批已有二十余年，已出版或发表多部（篇）关于侨批的著作及论文，目前是福建省研究侨批的知名学者。

“我高中时就对集邮很感兴趣，当时一些信封上贴着外国邮票，我就会把这些洋邮票摘下来。”林南中说，在收集的过程中慢慢了解邮票来自哪个国家，后来才知道这些贴着外国邮票的实寄封就是侨批，也由此对侨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这20多年来，林南中的足迹遍布龙海、漳浦、云霄、东山等侨乡，也曾驻足于各大旧书旧货市场，只为从一大堆旧书或废品中“抢救”出一封封侨批。

在二十多年的侨批收藏研究中，林南中收藏了二千件侨批，在万千旧笺残卷中触摸历史温度，在侨批脉络里读懂家国初心，撰写了5万多字关于侨批文化的文章。他参与了《闽南侨批大全》《侨批与海上金融之路》《厦门海沧文史资料第十辑》（侨批专辑）等书籍的编撰。

近几年来，随着漳州古城文旅产业的做大做强，为了让更多人认识侨批、了解侨批，2022年5月，林南中利用亲戚在漳州古城芳华里的一间民房，布置成一家公益性的“南风侨批馆”。开馆四年来，林南中在工作之余一直守候着这间小小的展厅，梳理跨越山海的侨乡记忆，与众多老师和同好共同追溯侨批文脉、传承侨乡精神，让沉寂岁月中的家国情怀与侨胞信义在古城烟火中重新呈现。

今年初，在福建省钱币学会的支持下，他多年研究的成果——侨批研究专著《侨批如潮》得以出版。“这本书也是对侨批馆创办四周年最好的总结。”林南中认为。

“这20多年来，林南中以扎实的田野调查对侨批实物和侨批信局进行细致考证，将静态的文物还原为流动的生命，让山海相隔的家国情怀、亲情牵挂、商贾往来与侨乡百姓生活，栩栩如生地呈现在读者面前，使我们得以在‘地’与‘人’的交织中，窥见侨乡较为真实的历史面貌。”福建省钱币学会理事、中国人民大学家书文化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员、《闽南侨批大全》总主编黄清海说。

“随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热映，侨批再度受到社会关注。仅上周，南风侨批馆就接待了多家媒体采访，说明侨批这一闽南文化特色IP正逐渐深入人心。”林南中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