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宝丰银矿遗址
福建省宁德市周宁县的圣银楼山深处,隐藏着一个有着900多年历史的古村,它就是芹溪村。闽东的传统村落大多以血缘为纽带,形成宗族聚居的模式,即常见的“一村一姓”。可是在芹溪村,村民姓氏竟有18个之多。

原来,古时候的芹溪村附近山上有银矿,所以芹溪村最早也叫做“银溪村”。因为银矿的开采,北宋开始周边地区的移民大量涌入,当地的银矿开采使原本偏僻的山区逐渐兴旺,矿工成为了当时这里的主要先民,姓氏也就多了起来。
唐朝以前,福建历史上鲜有产银的记载。到了北宋时期,先后与辽、西夏签订和议,建立了以白银和绢帛为核心的“岁币”支付体系,换来了长达百年的边境和平与贸易繁荣,朝廷对白银的需求量因此大增,福建特别是闽东地区的银矿资源愈发受到重视。
周宁银矿资源丰富,北宋朝廷先后在这里设立了宝瑞、宝丰两大银场。宝瑞银场位于今天的周宁县七步镇郭洋村,可谓“出场即巅峰”,年产量一度达到44万两。北宋元丰年间(1078-1085年),福建每年需向朝廷交纳银矿岁课额6.9万两,约占全国总数的32%,远超其他各路。宝瑞银场的产量冠绝福建,朝廷在此一年所收的岁课相当于宁德全县的 26.6%。这让宝瑞银场在八闽大地一时风光无二。然而仅四十年后,宝瑞银场便因银脉衰竭无银而终,银矿脉的荣光转交到了宝丰银场的手中。
宝丰银场,是宋代六大银场之一,分布在今天的周宁县李墩镇芹溪、楼坪、际头,以及浦源镇的官司、西坑、紫云诸村,海拔800-1400米的高山之间。这些古矿硐依山掘进,硐口造型各异,内部深浅不一。有的狭长深邃曲折悠长,有的硐深短浅低矮难行。规模最大的圣银硐硐道长达350米,分为上下四层,狭窄处仅容一人,矿壁上凝聚的细小水珠晶莹闪烁。试想近千年前,一个个血肉之躯仅凭手中的石锤、钢钎,从这巨大坚硬的山体中硬生生凿出规模巨大的矿硐,着实令人感叹。

矿区少不了矿工,矿工离不开衣食住行。随着采矿、炼矿的兴起,在周宁的矿区周边,逐渐形成了一些为矿区提供配套服务的村落。比如说李墩,礼门(乡)的贡川(村),就是农业发展得比较好的。这些村落分布在银矿的产业链的周围,通过道路古道连在一起,形成了一张网。可以说,宋代福建银矿发展对周宁社会开发带来了巨大的拉动作用。
到南宋绍熙年间(1190-1194年),宝丰银矿已经陆续开采了一百多年,在当时已经探明的区域内,富集易采的银矿脉大多开采殆尽,继续开采的难度和成本大幅上升,加上宋元之际战乱频繁,因此在此后的百余年中,宝丰银矿曾一度沉寂。直至明代,朝廷对白银的热望再度点燃这片山野。
明朝初期,银矿开采以官营和“官督民办”两种形式为主。明洪武十九年(1386),当地人何安申请重开宝丰银矿,约定每年向朝廷纳银三十六两。至正统年间,朝廷试图垄断采银利益,对宝丰银矿的课额陡增五十四倍,达到每年一千九百五十两。这一变化严重影响了众多底层矿主、矿工的生计。明正统八年(1443年),时任刑科给事中的宁德籍官员林聪向朝廷上书《请免宁德县除办银课外别项差办状》,恳请减免课额,以防民变。林聪的建议却未被采纳,但他的忧虑很快成真——次年,浙江人叶宗留率一千余名矿工在闽浙赣交界掀起了一场为期八年的矿工起义。
叶宗留是浙江处州人,即现在的浙江庆元县人。他带着一千多名矿工进入周宁的宝丰银矿,并给当时的宁德县官员写信,要求留宝丰银场给“本大王”开采,要不然就要跟朝廷PK(较量)一下。福州府派左参将前来镇压,结果被矿工反杀。叶宗留的部队是“铁甲护身,个个好斗”。这场起义前后延续了八年时间,到最后明朝政府通过各种手段将叶宗留的部队瓦解,最后叶宗留本人也死于箭伤。
事后,明朝政府吸取了教训,对银矿开采制度做了调整,允许官府监督民间出资经营。所以明嘉靖三十年的时候,周宁上洋村的张彭八承包了宝丰银场的经营权,开创了一个新的传奇。
上洋村,位于福建省周宁县城关西北方向6公里处,有居民约600户,人口近3000人。在这规模不大的村子里,却有一套占地1800平方米,建于明朝嘉靖时期(1522至1566年)的恢弘老宅,这便是一代“银王”张彭八的故居。2025年,作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宝丰银矿遗址附属文物,张彭八故居启动了修缮工程。
今天,在故居前厅的地面上依然可以看到一对鹿形图案的地坪,匠人巧妙利用石头吸水显色的特性,将其做成了“晴雨表”。每逢阴雨将至,石面受潮,鹿纹便清晰浮现;待到天气晴朗,图案则悄然隐没。传说张彭八就是据此预测天气,来决定是否上山采矿。

对话
·
文物

张彭八生于明成化二十三年(1487年),家中以炼铁为生。随着上洋村附近陆续发现银矿,张彭八便向朝廷申请开矿炼银,并获得批准。张彭八有着极强的组织能力,很快拉起一支专业的采银、炼银队伍,极高的采银效率让朝廷满意。1551年,朝廷下旨,将周宁官司银矿方圆十里的开采权交给张彭八,并让地方政府和军队进行保护。
在张彭八的主持下,宝丰银矿空前发展。“三千挑矿客,四万凿砂人”诉说着矿场繁盛。明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皇上钦赐张彭八“恩光”匾额,以表功绩,这块匾至今仍保留在张家后人手中。明万历十七年(1589年),张彭八以103岁高龄寿终,一代传奇“银王”就此落幕。
在周宁县浦源镇的围城底村,至今流传着银王藏银的故事。据传张彭八曾在此埋了“三缸白银”,并在路边山石刻碑,留有藏银线索。只要能解出碑中文字,便能找到藏银之处。传说礼门乡的一位寻龙先生专程来此破解碑文,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之际,突然天降大雨,冲散了正在解谜的众人。今天,碑文是否已被破解,是否真有三缸白银藏身于此,这一切都给后人留下了诸多问号和想象。

2007年,全国第三次文物普查拉开了帷幕,来到芹溪村的普查员在与村民的一次闲聊中意外得知,村中一口水井的井壁石条上竟然刻有文字。从右往左横刻“奉抚按两院禁示”的字样。
原来,隆庆五年(1571年),福建省巡察院和按察院联合发文,并刻碑竖在芹溪村口,告诫地方禁止宝丰银矿继续开采,这便是宝丰银矿禁坑碑。已经开采了七百多年的宝丰银矿何以遭遇封禁的命运呢?原来明隆庆年间,朝廷开放边贸放开海禁,中国商品从海外赚回大量白银,让明朝对国内的白银开采依赖度大幅降低,加之宝丰银矿的矿脉基本耗尽,这才让当时的朝廷下定决心封坑禁采。上世纪70年代,芹溪村村民为了给当地的一口井加装井沿,于是将封坑一分为四砌做井沿石条。
宝丰银矿的炽热炉火从隆庆五年(1571年)起骤然黯淡下来,银矿的繁盛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退出了人们的记忆。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1956年,华东冶金地质勘查局341地质队的队员们来到周宁的群山深处开展地质勘探工作,山间的众多古银矿硐引起了他们的注意。1979年,福建省第四地质大队进驻周宁。经过系统勘探,探明的古矿硐数量多达345个,密集分布在李墩、浦源等乡镇。刻在群山深处数百年的历史记忆重新展现在人们面前。
2019年10月,宝丰银矿遗址被国务院核定并公布为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是福建省迄今为止唯一被列为国保级的古代矿业遗址,同年12月被设为省级矿山公园。
福建省文物局原局长
郑国珍

然而,宝丰银矿的故事并未就此画上句号。那些因矿而生的村落、十八姓的子孙、口耳相传的藏银传说,乃至井壁上的禁坑残碑……都在被重新发现、继续生长。
矿洞依旧静静地躺在周宁的群山之间,如一面古老的银镜,不仅映照过去,

往
期
推
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