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幅珍藏于美国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山水小品——《白鹤岭图》。它的作者，是明末清初著名画家、金陵八家之一的叶欣。

他笔下的白鹤岭，既非故地金陵，也非烟雨江南，而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宁德蕉城。

一位从未踏足闽地的画家，为何会为一座远在千里之外的山岭落笔传神？《对话•文物｜第二集：白鹤岭古道》为您讲述……

从唐代开始，宁德便有“白鹤”的地名存在，旧城一带“其地原属白鹤盐场，名曰感德场”。明嘉靖版《宁德县志》记载：“白鹤峰，在一都，县西一里……旧志云：有白鹤来集，故名。”古道便与这座“白鹤峰”的地名密切相关。

数百年来，这座从宁德远眺犹如一只展翅白鹤的山岭就这样横亘于城区西侧，既是守护一方的屏障，但也成为了出行的阻碍。曾任宁德主簿的陆游在《重修城隍庙记》中这样描述：“双岩、白鹤之岭，其高摩天，其险立壁，负者股栗，乘者心惮”，可见，想要在这崇山峻岭间开辟出一条真正的通途，绝非易事。

南宋宝庆年间（1225-1227），在时任宁德县主簿丁大全的主持下，一场浩大的工程拉开序幕。先民们以无畏的勇气与超凡的智慧，在崇山峻岭间凿出大道，终于开辟出了这条古代福建与北方沟通往来的重要陆路通道。

然而，这条承载先民智慧与烟火的古道，也曾深陷百年“风水之争”。两度堵塞，两度重开。古道在“废”与“修”之间几经反复，产生了现在的两条入口。

观念与现实的激烈碰撞，商贸与风水的反复拉锯，藏着一段跌宕的历史……

尽管风波不断，但白鹤岭古道作为经济命脉的作用已不可阻挡。

从宋元至明清乃至民国，这条古道从连接山海的纽带，逐渐演变为商贸流通的动脉，茶叶、竹木、山货等物产经此汇聚，陆运至福州码头而通达四方。宁德，从一个偏居一隅的小城，逐渐成为区域商贸网络中的重要节点。

山岚氤氲处，古道走出了一条茶香浸染的繁盛通途。

除了商贸，这里也是信息与政令的通道。为便于各地官府间公文往来，明代在古道上设驿站，清代改设铺递。清乾隆《宁德县志》载：“白鹤铺，在一都白鹤岭上，为县前、界首两处交代传递之所。”“界首铺，在一都白鹤铺之西，距县二十里，过此则属罗源”。这两个铺，是当时官府文书往来传递的枢纽。一直到清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在三都岛福海关内设立了三都澳邮政局，实行现代邮政制度之后，“白鹤铺”与“界首铺”才开始退出历史舞台。

同时，在古道地势险要处，曾设立有白鹤岭关、界首关及烽火台，官府均派兵驻守，成为守护一方的军事要塞。

从南漈山入口至白鹤岭头的800余米间，共有3800多级台阶，多为条石或卵石铺就，至半岭之间，铺中条石，十分规整。这一段也是白鹤岭古道的规制、经典所在。山路虽险峻，但风光旖旎。有巨榕蔽道，有百年柳杉擎天，仰可观鸟鸣树梢，青山映日；俯可察风起林海，东湖连碧。

历代往来于此的达官显贵、文人墨客们无不被这山海大观所震撼，纷纷提笔留痕，抒怀咏志。至今留下的“海阔天空”、“天青海晏”等二十多处摩崖石刻，一百余首诗文碑记，便是历代行者与这片山海的深度对话。

2004年4月，岭头村民因建观音阁而在岭头原天峰亭处挖地基时，出土了一方宽0.85米、高2.30米、厚0.12米的碑石，当时风化已十分严重，难以辨认。此后，经过地方文史学者的长期研究，一首《白鹤岭眺望》诗重现于世。

站在白鹤岭垭口，远眺便可望见“横屿大捷”的遗址，遥想当年戚家军奋勇抗倭的情景，不禁让人感怀。

今天，新的行者正踏上这些石阶，山海依旧，城郭已新。他们不再是谋生的挑夫，而是寻根的旅人。当年的“负者股栗，乘者心惮”，已化为今日登高望远的惬意。两种心境，穿越八百年，在这条路上诗意地重合。

福建省文物局原局长 郑国珍

“山海寻梦，不觉其远。前路迢迢，阔步而行。”

白鹤岭古道，从来不止是一条路。

它是三百多年前画家观照的意向，记录了无数生命的来来往往，倾听过那些关于茶香、书信与乡愁的故事，也见证着闽东先民如何以人力征服天堑，将山海相连的期盼，踏为纵横天下的通途。

人在，路就在。

山海的印记，便永远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