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来到泉州这座世遗古城,当你走近一座座“皇宫起”宫殿式闽南大厝,你可能会被那逼真灵动的燕尾脊、鲜艳夺目的剪瓷雕、风格独特的出砖入石所吸引。但当你真正步入建筑内部,你会发现真正撑起整座房子的,是那些看似沉默却“低调奢华有内涵”的木头们。
闽南的营造工匠有一套“手艺魔法”,让这些木头在暗处完美配合:大木作搭骨架、小木作填血肉、木雕饰灵魂,硬是把一座房子变成了会呼吸、会讲故事的“活态建筑”。

坐落于泉州市区通政巷的苏廷玉故居彰显着闽南传统古大厝的审美意趣与建筑规制(图源:泉州古城)

大木作定乾坤
力学智慧撑起古厝骨骼
如果把闽南古厝比作一个人,大木作就是撑起整座建筑的骨骼系统。
传统闽南建筑将木作分为大木作和小木作。大木作指的是负责房屋承重的柱、梁、枋、檩、椽等大构件和斗拱、瓜筒、梁引、托木(雀替)等小构件。它们是决定房屋稳固性的核心。泉州匠人行内有句老话:“大木定乾坤,小木饰门庭”,足见大木作的分量。

木作工具(供图:黄耿煌)
泉州地处东南沿海,台风年年“打卡”,地震偶尔“串门”。闽南老祖宗们怎么让建筑抗风抗震呢?聪明的匠人们创造出“穿斗网状(朵状)式结构”,以立柱为垂直支撑,穿枋横向贯穿柱身、斗枋纵向连接,檩条承接屋面重量,相互之间形成一张荷载传递体。
同时,采用斗拱、瓜筒、梁引、托木等小构件,既负责承重、传力、结构支撑等实用功能,又呈现兼具造型装饰、礼制象征的闽南特色,与出砖入石、燕尾脊等交相辉映。

闽南传统民居部分木构件示意图(黄耿煌/制)
斗拱在柱头、额枋与梁架、挑檐之间起到过渡承重的作用,负责将屋顶的重量层层分解、传递至柱身,分散梁柱交接处的压力,提升整体稳定性;同时还延伸挑檐出挑距离,有效遮挡雨水。
瓜筒架于梁枋之上、斗拱之下,甚至置于柱头,承接上方梁架、檩条的重量,平稳传递至下方构件,成为木构架垂直传力的“中转站”。
梁引架于主梁与次梁、檩条之间,承接部分屋面荷载,分担主梁的承重压力。同时,将分散的梁、檩、瓜筒等构件相互拉结,使梁架形成一个紧密的整体。
托木,又称“雀替”,设置在梁的端部、枋与柱的交接处,既承托梁枋的端部重量,又填补梁柱交接处的空隙,为榫卯挡风挡水挡灰尘,也起到装饰作用。

泉州董杨大宗祠的梁枋、斗拱、瓜筒雕刻十分精致,涂上彩漆后更显富丽堂皇。(戴涵琦 摄)
这四类构件相辅相成,共同形成闽南传统民居木构架的 “承重——连接——缓冲” 体系,既传承中国传统木构建筑营造法则,又结合闽南气候、地理、民俗做了本土化改良,彰显了工匠们的营造智慧。
这些大木作构件之间全靠榫卯咬合、拉结。在闽南匠人口中,这叫“公母相配”——凸的叫“公榫”,凹的叫“母卯”,凹凸相扣,严丝合缝。
闽南传统民居常见的榫卯有燕尾榫、透榫(又称大进小出榫)、半透榫、馒头榫、箍头榫、直榫、银锭榫、十字榫等等数十种。不同构件搭配不同的专属榫卯:枋柱相交用大进小出榫,前后拉结柱与柱;檩条与枋木衔接用燕尾榫,横向拉动拉不散;转角处用箍头榫,牢牢锁住边角;柱与梁垂直结合用馒头榫,风吹地震不移位……这些榫卯像密码一样藏在每位大木作工匠们心中脑海,成为他们的“武功秘籍”。

正音书院的木构框架中运用了传统榫卯工艺,狮座木雕栩栩如生。(图源:泉州古城)
更绝的是,这种大木作构件凭借着自身柔韧的身姿形成了古建减震“黑科技”:台风来袭时,木构能轻微形变卸力,风停后又恢复原状,避免刚性断裂。这种“以柔克刚”之术让房屋历经百年依然屹立不倒。

小木作饰门庭
细节控完美融合审美实用
如果说大木作是骨骼,那小木作就是肌肉、皮肤和五官。门窗、笼扇、栏杆、挡壁、楼梯……这些非承重但关乎建筑品质与外观的部分,统称“小木作”。
这些小木作均具有可拆卸、可替换的特征。它们不仅是功能件,满足闽南家庭生活中的需求与痛点;更是颜值担当,反映主人的审美与价值追求,寄托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先说最显眼、最经典的笼扇。它位于面向天井的门板和墙面上,在北方的“亲戚”被称为“隔扇”。笼扇可不是一整块板,而是被立框和横框分隔成三四部分,从上至下分别为顶堵、身堵(也称为格心、疏窗)、腰堵(有的无腰堵)和裙堵。顶堵和腰堵扁长,多用浮雕和透雕,刻着瑞兽花草、人物故事、博古图案。裙堵负责遮挡隐私,不雕刻,只在边缘画几道线脚,或绘着器物花鸟、教育故事等彩画。

吴氏大宗祠笼扇及图解(黄耿煌/制)
身堵是视觉中心,装饰最为精致,它负责通风采光和颜值比拼:既有柳条枳、圆鼓枳、马鼻枳等直棂条枳,也有螭虎纹、龙纹、博古花鸟等透雕图案,还用不同形状的枳条拼成铜钱纹、海棠纹、斜格纹等几何图案或“福、禄、寿”等吉祥文字,边缘有的还刻上万字纹、圆形雕花。
夏天,穿堂风通过身堵嗖嗖吹入房间;冬天,可拉上笼扇背后的薄板或薄纱,保暖防风。炎热时甚至可将笼扇拆下,让厅堂变成开放式空间,透气凉爽;台风天再装回,防风防雨,灵活度拉满。笼扇有时直接作为门板和墙板,将大空间分割为卧室、书房。这哪是门?分明是古代版的百变空间和“智能新风系统”。

笼扇,在北方被称为“隔扇”。(图源:泉州文旅)
再看窗棂。闽南传统民居的窗户花样百出,按形状分有方窗、圆窗、八角窗、满月窗、扇形窗等;按纹饰分,有钱纹窗(招财)、葫芦窗(福禄双全)、书卷窗(书香门第)、宝瓶窗(保平安)、花鸟窗(富贵花开)……每一种都藏着主人的小心思。作为侨乡,泉州人还把西式卷草纹、百叶等南洋元素融入窗棂中,成为海丝文化交融的实物见证。为了避免建筑过高导致门太高,工匠们还巧妙地设计了眉顶花格窗(也称横批窗),把它安装在板门、笼扇、太师壁上,组合采用圆形纹、斜格纹、古钱纹、水波纹、海棠纹等,通风、透光又美观。

蔡氏古民居眉顶花格窗(供图:黄耿煌)
最具闽南特色的是螭虎窗。螭虎是古人糅合龙虎的形象创造的瑞兽纹饰,代表力量权威,能驱邪避凶、寓意吉祥如意、长寿(音同“长兽”)。小木作匠人将云彩、花草等程序化、抽象化的线条组成龙头、龙身、龙足等,围绕在香炉蝙蝠、吉祥文字和二十四孝、戏剧人物等人物故事边,反映传统文化、民间传说、文学故事以及闽南人对自然的热爱、动物崇拜和祈福辟邪的意愿。
相比于大木作的粗犷沉稳,小木作更显精巧灵动,是连接建筑结构与生活场景的桥梁,让冰冷的木构充满烟火气。

木雕注入灵魂
冷木头讲出温暖精神世界
如果说大木作是筋骨、小木作是皮肉,那木雕就为闽南传统民居注入了灵魂——这些木雕丰富、生动、鲜活,把民俗寓意、家国情怀、审美追求刻进每一刀,藏着闽南人的精神世界。
直接承重的梁、柱、檩等大木构件,一般不作雕刻,最多仅装饰线脚;次要承重的斗拱、瓜筒多作浅浮雕;连系构件垂花、托木、束随、通随等则可用透雕。

蔡氏古居民木雕一撇,狮子推木、垂花木雕十分精美,雀替左边雕着戏剧故事,右边雕着征战故事。(陈小阳 摄)
这些木雕,绝非随意点缀,其题材与位置,主打“雕必有意,意必吉祥”,暗含着一套完整的“人生叙事学”。入口门楣上,常见“狮子戏球”浮雕,寓意辟邪纳福、镇宅讨喜。门口的瓜筒、垂柱上,雕着狮子拉木、仙人瑞兽、莲花牡丹、宫灯花篮等,体现富贵吉祥、喜乐欢庆。抬眼望向厅堂最主要的梁枋——“灯梁”之上,往往雕刻“麒麟送子”,与灯梁悬挂的灯笼一起寓示人丁兴旺。斗拱之间,卷草梅花、喜鹊仙鹤、鲤跃龙门、螭虎飞天等,承托吉祥。雀替上,则雕有“郭子仪拜寿”“八仙过海”“二十四孝”寓意福寿双全,也雕有“穆桂英挂帅”“三国演义”等故事片段,昭示忠义传家,润物细无声地传递家风家教。
在更私密的空间,雕刻则变得亲切而活泼。笼扇上的文房四宝、瑞兽宝瓶、神话传说,体现主人人文意趣。孩童房窗棂上的“螽(zhōng)斯衍庆,瓜瓞绵绵”,祈愿多子多福、世代延续。书房门扇上的“梅兰竹菊”线刻,都在细微处寄托着对生活的美好期盼。

喜鹊梅花木雕(供图:黄耿煌)
工匠们运用线雕、浮雕、透雕、圆雕、嵌雕、贴雕等多种技法,让冰冷的木头绽放出生命的活力,有的还给木雕刷上金漆。花瓣似乎含露欲滴,鸟雀仿佛振翅欲飞,人物的衣袂在方寸之间飘动生风,阳光之下金光熠熠,富丽堂皇。它不仅是装饰艺术,更是闽南文化的载体,把中原文化、海洋文化、侨乡文化熔于一炉,成为读懂刺桐泉州的“木刻史书”。

汲取传统智慧
闽南美学疗愈疲惫身心
当今,钢筋水泥成了常态,瓷砖、墙纸、涂料快捷简约。闽南传统民居古厝则穿越岁月,以大木作的稳健、小木作的精巧、木雕的灵动,不仅展现非遗技艺,更代表着一种生活态度——尊重自然、讲究实用、追求审美、心怀敬畏。

梁架的木构件,柱头斗与梁通下的圆光(檩)、雀替、垂帘柱等亦皆浮雕或透雕。厅堂内粉彩画、描金画和木雕挂联,充分展示了闽南工匠娴熟的技艺。雕饰技艺为透雕、浮雕和平雕手法,处处散发传统人文气息。(来源:泉州市鲤城区文化馆)
随着中式美学的流行、文化自信的回归,人们不断向老祖宗们汲取智慧灵感,在传统建筑空间与文化元素中接受千年时光的“疗愈”。年轻一代通过校园教育、文创设计、空间活化、数字技术等方式,把闽南工匠们的木作精华从“遗产”变成“日常”——精美木雕样式成为文创品,变成摆件、挂件、冰箱贴。咖啡馆、民宿、文创店、餐饮店,将淘来或模仿的木作构件摆到墙上、做成背景、担当“氛围组”,为今日生活增添时光韵味。越来越多的闽南传统民居,被不断活化利用,成为人们沉浸式感受宋元海丝、闽南风情的网红场所,让人们在慢下来的时光中感受穿越历史的文化力量,实现传统与现代共生。

在文化传承与城市更新深度融合的当下,闽南古厝的古老智慧正在泉州大地上焕发新的活力。《闽人智慧》编辑部近期推出“红砖古厝的营造智慧”系列文章,循着泉州古厝的营造脉络,探寻其背后藏着的智慧密码。
第二期:闽人智慧丨泉州“皇宫起”古建,处处藏着闽南人的务实与巧思
“闽人智慧”编辑部、福建日报社全媒体传播中心
本期供稿:泉州发布
作者:黄耿煌 林海吟 庄建平
编辑:陈志凡
审核:严顺龙 陈雪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