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元1000年左右,北宋大画家张择端所绘的一幅长卷图《清明上河图》一经问世,轰动朝野,但也留下众多难解之谜,其中最具技术含量的谜题非画中的“虹桥”莫属——这座虹桥以木梁交叠,是一种“叠梁拱”,用纯木头以榫卯结构架构而成,中间不费一钉一铁,桥下也不需要支撑的桥墩,制造工艺让人惊叹。北宋时期,这类桥看去卧如长虹,所以叫虹桥。这种用编木技术组成大跨度的无柱拱桥,结构简单,却又十分坚固,那时风行于中原地区。但在宋室南迁后,这种技术似乎逐渐失传了。这成为中国造桥史上的一大谜团。
北宋元祐五年(公元1090年),大文学家苏轼在杭州组织大规模疏浚西湖、筑堤湖上的工程,决定性地造就了西湖留存至今的大格局。
也就在这一年,在中国南方闽东北莽莽群山中,在屏南长桥,一位叫江稹(也作江积)的乡人,出资捐建了一座桥的一个桥墩。
后来,江稹的善举被镌刻在石碑上,嵌于他所捐建的那个桥墩之中。碑文记载:“弟子江稹舍钱一十三贯又谷三十四石,结石墩一造,为考妣二亲承此良因,又为合家男女及自身各乞保平安。元祐五年庚午九月谨题。” 。这段文字表明,江稹是一位佛门弟子,他的捐资既是为了已故的父母积德,也是为家人及自身祈福平安。
江稹捐出的“钱一十三贯,谷三十四石”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宋代一贯钱的购买力约相当于现今四百多元人民币,十三贯钱大约折合现今五千多元。宋代一石大米约59.2公斤,三十四石大米按当时价格计算也价值不菲。两项相加,江稹的捐资总额估算约相当于现今一万两千元至一万五千元人民币。这笔捐资在当时足以建造一个坚实的石质桥墩,反映了江稹的家境较为殷实,以及他建桥的决心和诚意。关于他捐资建桥的缘由,流传着一种说法:江稹的父亲曾在龙江渡口目睹因风浪导致的翻船悲剧,因而立誓建桥。老人将心愿托付给儿子江稹,江稹便出资捐建了万安桥的一个桥墩。
也就在这一年,由江稹捐资建造的桥墩那座木拱廊桥终于横亘于中国南方山谷,造就了“世界桥梁史上绝无仅有的一个品种”。这就是中国最长的“虹桥”——木拱廊桥——万安桥。为了路人能遮风挡雨,又在桥上搭厝,所以,当地人又称其为“厝桥”,也因为形状像“虾蛄”,所以群众又叫它“虾蛄桥”。
直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虹桥”失踪之谜的答案终于尘埃落定。著名桥梁专家茅以升团队跋涉于闽浙一带的崇山峻岭中,发现了众多和汴水虹桥一样具有“编木”拱架结构的木拱桥,而且造桥工艺有所创新,这就是闽浙木拱廊桥。茅以升对此惊喜地称为中国桥梁史上的“侏罗纪公园”。
木拱廊桥是中国传统木构桥梁中技术含量最高的一种桥梁样式。同样,木拱廊桥营造技艺也是木构桥梁里最富创造性、技艺最先进、技术含量最高的一种营造技艺。古人建桥梁都想尽量延长桥梁跨度,才能有利于桥下通船、通水。木拱廊桥的拱架结构解决了这一问题。
中国现存的110多座古代木拱廊桥主要集中在山高林密、谷深涧险的闽东北、浙西南地区。其中,福建省占70%以上,并主要集中在闽东地区。
福建宁德屏南县位于鹫峰山脉中段,层峦叠嶂,沟壑纵横,练就了当地人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创造力 。屏南至今留存13座,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位于长桥镇长桥村的万安桥。
万安桥横跨长桥村与长新村之间。作为中国木拱廊桥的典范之作,万安桥桥长98.2米,宽4.7米,桥面至水面平均高度8.5米。
为什么说万安桥是“最具代表性”?是“世界桥梁史上绝无仅有的一个品种”呢?
长桥人的口中,这桥先有“龙江公济”的雅号,后有“万安”的俗名。改名的缘由,朴实得近乎天真——只因早年一位造桥的师傅,从数丈高的梁架上失足跌下,竟拍拍尘土,站了起来,安然无恙。“万安!万安啊!”于是,这饱含着民间最直接庆幸与顶顶朴素祈愿的名字,便像溪水漫过卵石,盖过了文绉绉的旧称。它静静卧在长桥溪上,如一截大地伸出的、安稳的臂弯,连起屏南与古田,连起霍童与长桥,也连起散落在鹫峰山脉千沟万壑里的,每一个被炊烟唤醒的清晨与被星子点亮的夜晚。
在造桥人看来,这桥是有呼吸与脉搏的。它的生命,藏在那套被称为“编木”的古老骨骼深处。北宋张择端《清明上河图》里那座轰动朝野的汴水虹桥,曾让世人瞠目于木头不用一钉一铁,仅凭交错编压,便能飞跨激流的奇技。而后中原动荡,那技艺似乎随风湮没,成了史书一页模糊的注脚。谁曾想,数百年后,在闽浙交界的层峦叠嶂间,这粒看似熄灭的火种,竟被重新吹亮,燃成一片绚烂的、活态的“侏罗纪公园”。这不是简单的复刻,是涅槃与超越。汴梁的虹桥是“捆绑”的,筋骨外露;而闽浙匠人的手,赋予了它更精妙、更内敛的“榫卯”魂灵。看那拱架:三节苗如人字斜撑,是力与美的初次揖让;五节苗紧接着穿插别压,宛若在虚空中编织一只巨大的、倒扣的、严谨的竹篮;最后,剪刀苗如定海神针,将一切澎湃的力稳稳收束。寻常的柳杉,在此处相遇,榫头寻着卯眼,一声沉稳笃实的叩合,便定了百年的江山。没有一根铁钉的羁绊,木头与木头之间,却缔结了比金石更牢固的盟约。
这登峰造极的智慧,在万安桥身上,绽出了最奇异也最和谐的花朵——它不满足于惊险的孤傲一跃。面对宽阔的河床,它谦卑地俯身,与沉默坚贞的石墩结盟。五个船形石墩破水而出,如中流砥柱,稳稳托起六段木质的飞虹。上木下石,柔与刚,瞬时的弹力与恒久的承托,在此达成了天地间最完美的唱和。这使它成了现存最长的一座,如一串被时光盘得温润的念珠,被山水珍重地佩戴在鹫峰山脉的颈项间,也成了世界桥梁史上“绝无仅有的一个品种”。它是现存我国最长的贯木拱廊桥。在贯木拱廊桥这一具有非凡独创性桥梁形式中,万安桥最具代表性和知名度,是我国古代造桥工匠的杰出智慧的完美体现。

万安桥建于河川地带,与我国占绝大多数的单拱贯木拱廊桥有着较大的差别,它以多墩多跨、上木下石的结构形式,将我国造桥传统中木拱、石墩两大技术完美结合,从而解决了贯木拱廊屋桥单跨长度有限、而不能在较宽河床上应用的制约,是我国古代多跨多拱贯木拱廊屋桥中的最杰出代表。
然而,万安桥的意义,远不止于技术的奇观。它更是一道通途,一道连接深山与远洋的生命线。
茶盐古道是宋元时期形成的贸易通道,主要功能是实现“茶盐互市”。屏南山区盛产优质茶叶、木材、硋窑(瓷器),而宁德沿海地区则富产盐及海产品。古人通过这条古道,将山货与海货进行交换,古道因而成为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内陆分支。屏南境内山峦叠嶂,溪河狭小,舟楫不通,往来只能靠步行,物资运输只能靠人力。这些人力挑夫,屏南人叫“担回头”。这个称呼形象地体现了这种贸易形式——挑夫们在一个地方卸下货物,装上新的货物,即刻回头返程,循环往复。这不仅是体力活,更需要坚韧的毅力。
茶盐古道以屏南的双溪(历史上曾是屏南县治)为重要起点之一。万安桥坐落于屏南县长桥镇长桥村,横跨龙江,它凭借其五墩六孔的宏伟结构,成为这条茶盐古道上跨越险要河谷、保证商旅通行的咽喉要道。
经过万安桥,向内陆,可通往古田乃至闽北。向东北方向延伸,线路会穿过寿山、前墘、降龙等众多村落,终点是宁德的莒洲(今霍童溪上游)。“担回头”客从屏南到宁德霍童的单程距离大约在55至60公里左右。经验丰富的“担回头”客在负重状态下,一天大约能行走20-30公里。完成这段路程很可能需要2到3天。万安桥便成了途中重要的歇脚地。
挑夫们将屏南产的外山小种红茶挑抵此处后,便可装船(排)经霍童溪水路运抵三都澳码头转口贸易,中转至福州口岸,进而开启万里茶道,扬帆远航,经过南海、印度洋、非洲好望角,大西洋,最终抵达伦敦的泰晤士河,融入伦敦贵族午后茶的美妙时光。全程六个月(发明飞剪船后,仅需三个月)、二万多海里的航程,万安桥成了中国南方海上茶叶之路陆地段的重要咽喉要道。

霍童明清街 郑承东摄
屏南,山高水险,土地贫薄。一代代屏南“担回头”,正是从这座廊桥出发,将茶叶挑上肩头,将家人的叮咛塞入行囊,踏上桥板,走向古田,挑向霍童莒洲,最终登上溪船、海船,沿着霍童溪,向着浩瀚的南洋、向着陌生的彼岸破浪而去。那桥板上深深浅浅的脚印,叠印着无数“出番客”的离愁与壮怀。他们带走了茶叶、笋干、香菇,带走了山里人特有的坚韧与灵巧;他们带回的,不仅是海盐、咸鱼等货物,还有侨汇的“番银”,更有玻璃、自鸣钟、南洋的见闻与“敢闯敢拼”的海洋气魄。

莒洲古村 郑承东摄
万安桥,是这段“向海图生”壮阔史诗的起点与见证。它静默地送走一茬茬满怀憧憬的背影,又无数次迎回那些衣锦还乡或沧桑满面的游子。桥,于是不再仅是避雨的廊、歇脚的座,它成了山魂与海魄的交汇点,成了屏南人精神世界中“出”与“归”的象征。端午“走桥”,除了祈求平安,那绵密的脚步里,何尝没有对漂泊亲人早归的殷切期盼?桥心那袅袅的香火,供奉的既是“万安”的朴素神明,也是无数家庭对远航者“一帆风顺”的深沉祝福。
这强韧的生命力,在平坦的桥面上,化作了最鲜活、也最复杂的人间烟火。樵夫的柴担吱呀走过,村妇的竹篮晃悠走过,走亲的行人、摇着拨浪鼓的货郎,都从桥上悠长的廊屋下走过。而更多的时候,这里汇聚着等待与讲述。出洋的人在此与父母妻儿做最后的辞行,归来的番客在此讲述吕宋的蕉风椰雨、槟城的锡矿与橡胶园。一封封“侨批”在此被焦急地拆阅,一笔笔“侨汇”在此被慎重地交接。廊桥,成了一个微缩的“海关”与“邮局”,一个流动的信息码头与情感驿站。
到了上世纪六十年代,这座桥的续命,在老造桥匠黄春财那里,则凝结成了木箱底一卷卷密如蛛网的图纸。那个年代,山河巨变,以车代步,现代桥梁如雨后春笋,兴建廊桥便成了冷门。他只能转身,去经营一个赖以维生的小造纸厂。可那箱亲手绘制、标注着每一个榫卯尺寸的万安桥图纸,被他用油布裹了又裹,藏在阁楼最干燥、最避光的角落里。那不是一摞纸,那是他生命的“副本”,是桥魂在纸上的蛰伏与呼吸,或许,也暗合了屏南人无论走得多远,都要将“根”的图纸妥善珍藏的心绪。2003年,当国家文物局的专家几经寻访,叩开老屋的木门,这些图纸在尘埃与天光中重见天日,仿佛沉睡了半个世纪的桥魂,在黑暗的箱底,轻轻地、舒了一口绵长的气。

2006年5月,万安桥作为闽东北廊桥组成部分被公布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8年,以万安桥等为代表的“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9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2年,国家文物局正式将包括万安桥在内的闽浙两省22座木拱廊桥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2024年,“中国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成功转入人类非遗代表作名录。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这样评价说:“营造这些桥梁的传统设计与实践,融合了木材的应用、传统建筑工具、技艺、核心编梁技术和榫卯接合,以及一个有经验的工匠对不同环境和必要结构力学的了解。”
黄闽辉,是黄春财的儿子,也是贯木廊桥非物质文化传人。他以为,木拱廊桥营造技艺一般在家族内传承。从太爷爷开始,他的世家就和万安桥结下了五代情缘。1932年,万安桥被盗匪烧毁,重建时,黄闽辉太爷爷黄金书带着爷爷黄像颜、伯伯黄生富,跟随师傅卓茂隆参与了修建。1952年,万安桥被大水冲毁,黄闽辉父亲黄春财18岁,就和爷爷一起担任主墨,修复了被冲毁的部分桥体。在施工的过程中,黄春财自学成才,将所有零构件和木拱桥形用纸绘出,整理出了全国第一套木拱廊桥营造图纸。两年后,黄春财就担起了“主绳”重任,成为当地廊桥工匠的后起之秀。然而,随着现代桥梁的兴起,建造廊桥的机会越来越少,黄春财最后一次造桥是在1969年。
黄闽辉回忆,2003年1月,还在深圳打工,父亲打电话给我,叫我回去跟他一起学造廊桥。他说,国家文物局来到长桥村调研万安桥课题,邀请父亲再次出山。父亲觉得祖辈传下来的造廊桥的手艺不能在他手上断代了,所以叫我和哥哥黄闽屏一定回到他身边学习传承。我在深圳犹豫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被父亲催回来了。
屏南县委、县政府尤其重视廊桥营造技艺文化的传承与弘扬,给予黄春财老人各方面大力的支持。这几年,黄春财不仅将在外地发展的两个儿子召回身边学艺,并从屏南、寿宁等地收了3个徒弟,一支约20人的廊桥营造队伍迅速组建起来。黄春财虽然因为受新冠疫情的影响,身体一下子差了很多,但对于即将失传的营造技艺,他还是手把手的言传身教。
2006年5月25日,屏南万安桥和千乘桥、百祥桥一起入选为第六批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称为屏南木拱廊桥的“百千万”而轰动一时。2006年6月27日,号称“江南第一险桥”的百祥桥修复工程,也在黄家人的手中重获新生。
2022年8月6日晚间,一场大火突如其来。短短20多分钟,万安桥的大部分再遭火魔吞噬。黄闽辉得知万安桥着火,第一时间从屏南县城赶回长桥镇。看到熊熊燃烧的大火,他非常难受,回到家后,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父亲。80多岁的父亲一晚都没睡,第二天就早早到了现场,就在岸边走来走去,一句话不说,万安桥已经是黄春财的命了。他虽然难过,但也嘀咕了一句:桥烧毁了,很痛心,幸好我画的那套图纸还在。
2023年7月17日,屏南县委县政府决定,修复工程正式动工。
九百多年来,万安桥已经成为乡村文化生活的集散地。长桥村民在万安桥上设有神龛,取“万安”之名,意在保佑桥平安、村平安,百姓万世平安。所以,万安桥早已超越交通工具的含义,成为长桥人不可或缺的精神信仰之桥,心灵之桥。那场大火之后,长桥的村民们从滚烫的灰烬与焦木中,一根根地扒找出或许可以再用的旧原木构件。那些日子,溪岸上的人群,像是在灰堆里寻找至亲离散的骨殖。一根熏黑的梁,半截炭化的柱,一块带着焦痕的椽子……都被小心翼翼捧出来,吹去浮灰,归类,编号,存放。在他们最朴素的心念里,这些老木头,是桥的“前世”,有它的记忆、脾气和不肯散去的魂魄。这些旧原木又何尝不是他们家族“闯外”历史的一部分,可能某位先祖曾倚着这根梁柱目送亲人,可能某块桥板曾留下游子归来的第一枚脚印。

修复的时日,农事已毕,溪水也瘦成了清浅的一脉,正是“起工”的吉时。黄春财的儿子,黄闽屏与黄闽辉,接过了“主墨”的千斤重担。老人真的老了,他嶙峋的手已攀不上那高高的“水架柱”。他便整日坐在桥头的石墩上,像一尊生了根、沉默的“将军柱”,用他浑浊却依然锐利如凿的目光,为儿子们“定水”,为这座桥的魂灵“把脉”。他的目光,或许也曾这样,目送过自己的同辈或子侄背着行囊,跨过这座桥,消失在通往山口的那条古老山道上。黄闽辉也因为在桥上爬高,跌了两次,胳膊也骨折脱臼过,以致,他现在也不能爬高了。
真正的考验,在于万安桥那副独一无二、崎岖不平的“身骨”。五墩六孔,墩与墩的跨度竟参差不齐,最大的拱跨越十五米,最小的仅十米出头。更令人惊叹的是,老辈人口耳相传,当年每个桥墩由不同的乡贤捐建,竟还要参照捐建人的生辰八字,来确定墩台的朝向与高低!这就意味着,匠人们要在五个高低错落、朝向各异的“石墩兄弟”肩上,创造出一条平顺如水的、贯穿始终的桥面。这多像屏南人走过的路:每个“出番”的子弟,命途各异,去向不一(或南洋,或西洋),但他们人生的基线,都始于这座桥,都牢牢系于身后这莽莽的鹫峰山脉。
最让匠人血脉偾张、心神俱醉的“编木”时刻。沉寂许久的河谷,重新被斧凿的叮咚、锯木的嘶吟、号子的起伏所充满。空气里弥漫着新鲜柳杉木凛冽的、带着生命活力的香气。选料极苛,木纹必致密顺直,树龄必在五十年以上,木径须与原构件分毫不差。匠人们像在编织一座巨大的、立体的、充满数学之美的摇篮。三节苗的“鸭嘴夹”榫,需精准如手术般叩入“牛头”梁的榫口,严丝合缝;五节苗紧接着斜穿而过,与三节苗犬牙交错,紧密咬合,完成力与美的第一次严密交织;最后是剪刀苗,像为这庞大的骨架打上一个稳固的、决定性的“心结”。每一榫落下,众人都屏住呼吸,天地俱寂。榫眼凿宽一线,则结构松旷,力散而形溃;凿紧一毫,则木料胀裂,前功尽弃。这一丝一毫的取舍,全在指尖的微末感觉,在岁月与汗水反复打磨出的、已融入血液的“手感”里。这手感,承载着重量,也承载着记忆,如同屏南的侨批递送,地址差一字则人海茫茫,金额错一分则情义难衡,全凭一份极致的严谨与信任。

众多木料中,以“喜梁”为尊,为魂。那是廊屋正中的脊檩,需入山寻访同根双生、枝繁叶茂的“双胞柴”。伐木前,需备下三牲酒礼,行庄重的祭山之礼。请来的砍伐人,须是乡里父母双全、三代同堂的“好命仔”,以求将圆满的福气贯注于梁木之中。砍下的喜梁,覆以大红绸布,置于高高的木撑架上,享受如神明般的敬奉。它的树皮要被虔诚地焚化成灰,填入新桥神龛的香炉,让它的气息与千秋的祷祝一同升腾。这不是迷信,是仪式,是古老的契约。仪式,是把一种无形的敬畏、期盼、祝福与责任,郑重地、充满仪式感地注入有形木头的必要过程,让这由木石构成的庞大躯体,从此有了体温,有了心跳,有了魂。这“喜梁”,又何尝不是所有屏南侨乡家庭的中坚与脊梁?那些远在海外的父兄,便是家庭的“喜梁”,他们以艰辛的劳作,撑起了一家老小的天空,他们的汇款便是那穿越重洋的“梁木”,将家族的屋檐牢牢撑起。

甲辰年一个天朗气清的日子,是“上梁喝彩”的吉时。新编的木拱骨架,已如巨兽静卧,横跨于粼粼清波之上。最后一根最粗壮、系着鲜艳红绸的脊梁——那根“喜梁”,在众人的凝视与整齐划一的号子声中,被古老的“天门车”缓缓拉上苍穹。黄春财被人搀扶着,颤巍巍地走到桥头。他没有说话,只是仰起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沟壑的脸,静静地、久久地望着。阳光穿过纵横交错的梁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像一幅沉默的版画。那一刻,被缓缓拉上去的,不只是梁木,是近一个世纪的光阴,是一个家族五代人未曾宣之于口却重如泰山的承诺,是长桥溪畔千年不绝的袅袅炊烟与绵绵祈愿。
而后,是铺桥板,是盖廊屋,是安门窗,是置神龛。大火灼伤的痕迹被一寸寸温柔地拭去,一座桥的容颜与筋骨,从发黄脆弱的图纸上,从老人深邃如古井的记忆里,从匠人们每一次精准如心跳的斧凿与拼接中,重新生长,变得清晰、挺拔、温润。三十八开间,一百五十六根柱,穿斗式的梁架再次挑起如飞鸟展翅般的青灰瓦顶,在山水间划出优美流畅的弧线。美人靠的弧度,是按照老人口述记忆里的样子,一遍遍打磨、校正出来的,光滑温润,正等着下一个歇脚的路人,将他的体温、他的故事,再度偎依上来。
2024年10月17日,万安桥圆桥了。 在原万安桥廊屋楹联中,有这样的对联:“地接东南通两邑,桥横上下卧双虹”。修复后的万安桥就如一个待嫁闺中的村姑,梳妆打扮之后,在一个野花绽放的清晨,拨开晨雾,悄然开颜,美丽如初。
闽浙木拱廊桥都有以梁代碑、书梁代志的传统。在桥造好之后,将建造时间、原因、过程以及组织者、建设者及捐建者等信息以碑记、匾额,或者书于梁坊等形式,告知后人,以资纪念与褒扬。
在原万安桥的主梁上,“主绳:黄象颜、黄生富”的字样成了美好的记忆。圆桥前夜,万籁俱寂。新制的、散发着松木清香的喜梁需题字定名。墨在端砚里磨得浓黑发亮,仿佛蕴藏着所有的黑夜与过往。笔锋饱蘸,落下“主墨:黄闽屏、黄闽辉”。现场静默,只闻呼吸。这写下的不只是六个汉字,而是一封无形的、滚烫的契约,更是一份从此压上肩头、令人惶恐又无比庄严的重担。
桥,又一次静静地、稳稳地卧在了清波之上,仿佛从未离开。晨雾依旧会从溪面如梦般升起,野花依旧在岸边年复一年、无知无觉地开。走过的老人,用苍老的手摸着新制的、尚带木香的栏杆,眯着眼看了半晌,点点头,对旁人说:“是原先的样貌了,连这木头的气味,都像。”孩童依旧嬉笑着、追逐着从这头奔到那头,美人靠上,不知何时,已又有了闲坐的身影,望着溪水,静静地出神,一坐就是半天。远方或许仍有游子在奔波,但这座桥,这条通途,这个精神的坐标,已再度挺立。

重新走桥的人们,把目光落向桥心那个最古老的石墩。大火贪婪地吞噬了木质,却奇迹般,或是出于某种古老的悲悯,独独放过了这块半嵌在墩体里的石碑。轻轻拂去夜露与苔痕,北宋元祐五年(公元1090年)的刻字,在清冷的晨曦中,清晰如昨,坚硬如铁。历史如老者,从来知情重。用心的祝愿一定会留芳。这是北宋元祐五年传递给我们的真情,捐建石墩者“弟子江”的美好祝愿用石碑嵌入石墩,以求沧海桑田,万安不朽。
石碑是穿越千年的文脉。传承是点亮文明的灯塔。万安桥,是一座不灭的乡愁灯塔,更是中国木拱廊桥造桥人的灯塔,随着它的修复,乡愁传承的灯塔也随之再次点亮。它不仅重新照亮了来处,更重要的是——为未来点亮了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