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林少伟便守在闽江河口湿地保护区的智慧监测中心。

大屏中，滩涂、水面、芦苇荡在晨光中逐一清晰。他的目光落在右下角——那里正栖着一群小天鹅。

闽江河口湿地，小天鹅越冬的南限之地。每年11月至12月，它们会从遥远的北极苔原繁殖地陆续迁飞至此，度过整个寒冬。

林少伟是保护区科研监测科的一员，负责维护湿地里的“眼睛”——遍布各处的公共探头与闽江河口湿地智慧管理平台。屏幕是他工作的界面，却也让他与三只小天鹅的命运产生奇妙连接。

闽江河口湿地保护区工作人员与福州动物园交接“梦翔”。记者 原浩 摄

“梦翔”的翅膀

其中一只，名叫“梦翔”。五天前，林少伟亲手把它从福州动物园接回这片湿地。

林少伟的电脑里，仍存着“梦翔”最初的记录：2025年12月8日，右翅骨折，皮肉牵连，伤口已腐烂生蛆。小家伙被发现时，已经拖着伤口在滩涂上游荡许久，再晚一步，很可能危及生命。监控外，林少伟和同事们立刻行动，从观察、靠近到小心捕获，他们将虚弱的小天鹅轻轻地安置在大纸箱中，随即直奔60公里外的福州动物园。

手术、清创、消炎……一连串专业救治为小天鹅抢回了生机。这期间，林少伟虽不是兽医，却成了最牵挂它的人之一——每天都会雷打不动地问上一句：“小家伙今天怎么样了？”

看到屏幕那头传来的消息：“挺过来了”“胃口开了”“养肥了不少”，林少伟才安下心来。

2023年才来到湿地、负责信息化系统管理的林少伟，根本没想到过，自己会这样牵挂着屏幕外一个具体的小生命，甚至还当起了“职业鹅爸”。“既然职责在这里，就要负责到底。”

去接“梦翔”回家的那天，林少伟一直追着饲养员问，怎么喂食、有哪些注意事项。动物园的天鹅湖边，兽医江明斌仔细叮嘱：“它飞不了了，但好好养着，也能活得好好的。”

如今，折翼的“梦翔”已在湿地找到了它的新家园。湿地为它设立专属栖息区与介绍牌，以便长期照料与观察。

屏幕里的“丢丢”

在闽江河口湿地，关注小天鹅已成为一种自然而然的工作习惯。

不仅是林少伟，保护区管理处主任郑航的乐趣之一，就是从相机的取景框里观察这些小天鹅，为此按下快门数千次。这是一份对小生灵的好奇，好奇小天鹅怎么越冬、怎么进食。

小天鹅对生存环境极为挑剔，水质、食物、安全性缺一不可。而这里，咸淡水交汇，滩涂连绵，尤其还拥有成片的海三棱藨草。

在觅食的时候，小天鹅会用嘴刨开土层，啃食甜脆的海三棱藨草根茎，这是它们在闽江河口湿地越冬期最爱的美味之一。

2024年3月，随着最后一批小天鹅北迁，湿地又空阔了起来。可有个灰褐色脖颈的身影，却固执地留在画面里。那是一只亚成体小天鹅，落了单。

大家叫它“丢丢”。

此后每一天，林少伟完成日常巡检后，总会调出那个区域的监控，看看“丢丢”是否安好。怕它饿着，林少伟还尝试过投喂。

“‘丢丢’非常警惕，人稍一靠近，它就会警觉地飞远。”林少伟说，在持续的监测中，他们重点关注它能否正常觅食、休息与活动，确保这只落单的小天鹅依然拥有在自然中从容生存的能力。

鸟类专家说，个别个体晚迁，是自然常态。“丢丢”在湿地停留了比同类更久的时间，最终在一个寻常的日子从屏幕里消失。

小天鹅“古田乐 ”在滩涂上觅食。（闽江河口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处供图）

回归的“古田乐”

这个越冬季飞抵闽江河口湿地的小天鹅数量，明显超过了往年同期。

这一变化，让保护区的监测员们倍感振奋。“小天鹅们喜欢‘拖家带口’地出现，成鸟带着亚成鸟一起觅食，那画面特别温馨。”保护区科研监测科副科长高居娟说，为更精准掌握候鸟种群动态，保护区会适当增加调查频次。

2025年底，一只在古田县发现的落单小天鹅，通过省、市联动救护，被送至闽江河口湿地。经过健康评估，它佩戴上追踪器，在滩涂顺利放飞，并得名“古田乐”。

放飞现场，这只体长约120厘米、翅展196厘米的小天鹅短暂观察后，优雅地滑入水域，迅速向远处种群靠拢。

此后，林少伟的巡检数据上，多了一个闪烁的运动轨迹。他每天都能看到“古田乐”：或是在湿地核心区徘徊，跟着天鹅群移动，或是到退养还湿区“串门”，寻找避风港。

2025年12月31日下午，湿地巡护员在例行巡护中又发现了“古田乐”的身影。林少伟随后通过监测平台记录下了这一幕——在放飞地不远处，“古田乐”和几只野化的鸿雁一起，埋头挖掘海三棱藨草的根茎。

一块块监测屏的背后，反映着更深远的变化。

十几年前，飞抵闽江河口越冬的小天鹅，只有两三只。2025年，这个数字约为1400只。

数字不会凭空增长。这些都离不开湿地生态修复：退养还湿三千余亩，除治外来入侵物种护花米草，营造适宜生境……屏幕之外的这些持续努力，才使得候鸟纷纷用脚投下了信任票。

2022年，“福建闽江河口湿地：海、陆生物地理区划过渡带”列入世界遗产预备清单。2023年2月，福建闽江河口湿地成功入选国际重要湿地名录。就在去年，福州获颁“国际湿地城市”证书，成为福建省首个获得这一国际名片的城市。

“无论是成群结队，还是落单、受伤，湿地不仅保护迁徙的大部队，也关注每一个小个体，希望它们能健康成长。”郑航说。

这些守在保护区的人们，二十年来严格遵守一些准则，让生态回归原生态，守护好海天之间的那一抹白。（记者 蓝瑜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