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漳州大月港作为大航海时代东方重要的国际商港,不仅是明代中后期中国唯一合法的直接出海贸易港口,也是太平洋海上丝绸之路的关键节点。明初的海禁政策影响了正常的福建沿海海洋贸易,走私贸易兴起,也间接地推动了大月港的兴起。大月港的兴起,使得月港周围产业结构的变化,逐渐影响到明朝廷部分解禁海禁政策,设立海澄县,允许开“洋市”。这也催生了新的海关制度。月港贸易飞跃发展,推动了白银流入与中国银本位制的确立,促进了闽南商人群体的形成与海外移民群体的壮大,推动了台湾的初步开发与厦门港的崛起,并在科技、文化、思想等领域促进了中西交流。同时,大月港形塑了福建人“爱拼才会赢”的海洋人文精神,强化了月港在早期全球化进程中的历史地位,对当代海丝文化传承与创新具有较大的现实意义。
关键词:闽漳州大月港;海洋贸易与海商;中西文化交流;阳明学
在人类历史进程中,港口作为连接内陆与海洋的重要枢纽,不仅承担着货物流通的功能,更见证了不同文明的交流互鉴。漳州大月港,作为大航海时代世界经济首次全球化浪潮中的关键国际商港[1],素有 “闽南大都会”与“天子南库”的美誉。它与汉唐时期的福州港、宋元时期的泉州港、清代的厦门港并称为福建历史上的“四大商港”。作为明朝中后期中国唯一合法的直接出海贸易港口,以及太平洋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始发港与核心节点,大月港直接参与太平洋两岸经贸交流,成为当时全球贸易中心与交通中心。它推动中国融入大航海时代,引领中国参与首次全球化浪潮,催生大批商人群体,促进海外移民,加速海内外商品流通与科技文化交流,充分彰显闽南文化的海洋性特征。在月港兴盛之际,漳州海商凭借地理优势、开拓精神,开展跨洋贸易,开台湾、下南洋、走东洋,代表中国参与世界经济文化循环。
溯古观今,本文从多维度梳理大月港的兴起与发展,深入解析其历史地位、经济贡献、文化影响及在全球化进程中的作用,旨在揭示大航海时代月港的独特价值,为传承月港精神的当代意义、探索海丝文化的保护与创新提供新思路。
一、月港的兴起与发展
月港,又称“月泉港”,地处九龙江下游三角洲出海口,位于今福建省漳州市龙海区海澄镇。此处江面开阔,港道“外通海潮,内接淡水”,月溪环绕,“其形如月”,因而得名。[2]大月港港区范围广阔,涵盖汕头港、南澳港、诏安梅林港、漳浦旧镇港、海澄月港、厦门港、龙溪浦头港、晋江安平港等,其中海澄月港为核心区域,包含海澄、石码、浯屿岛、海沧等多个重要港口,仅海澄港核心区就曾设有数十个大小码头,完善的港口设施为月港繁荣奠定坚实基础。
月港兴起于明景泰年间(1450~1456),彼时民间海洋贸易商船开始频繁往来。成弘之际(1465~1505),月港民间造船技术进步,出现违式海舶,私自出海贸易现象渐增。明代自朱元璋时期推行海禁政策,东南沿海主要走私贸易港口虽贸易活跃,但多为违禁形式。漳州商民不断建造大船“载货通番”“公然放船出洋,各为接济,内外合为一家”,[3]与海外“私舶”进行贸易,形成内外勾结的走私网络。面对明政府的严厉镇压,月港海商组建十几个海上武装集团,以武装走私突破“海禁”限制。
嘉靖三十年(1551),朝廷在月港设靖海馆,并置通判掌管靖海馆事务;嘉靖四十五年(1566),从龙溪、漳浦二县析地设立海澄县。隆庆元年(1567),明朝正式放宽部分“海禁”政策,在月港开设“洋市”。海澄县的设立与海禁的部分解除,标志着月港从违禁走私贸易港口转变为合法民间私商海外贸易商港。[4]自此,月港进入全新发展阶段,海洋贸易蓬勃发展,成为早起全球化贸易网络的重要组成部分。
值得关注的是,阳明学对闽南社会经济生活影响深远,为月港 “隆庆开关”提供重要助力。史料记载,王阳明亲传弟子聂豹在巡按福建期间,秉持阳明学理念,使得王阳明所提倡的思想解放、四民同道、阜财兴物的阳明心学得到进一步宣扬,营造宽松的营商环境,推动工商业发展,提升商人的社会地位。特别是月港通商海域属于镇海卫所管控的范围,那里的官员、民众无不受到阳明心学的影响,更加坚定漳州渔民向海从商、谋生发展的信心与勇气。聂豹践行阳明学,其弟子徐阶在嘉靖后期至隆庆初年担任内阁首辅,成为“月港开关”的重要支持者。
隆庆、万历时期,月港贸易步入全盛阶段。当时东南地区商品经济繁荣,海洋氛围浓厚,民间海洋意识增强,海洋社会日趋成熟,海外贸易规模不断扩大。“富商自贾,捐亿万,驾艨艟,植参天之高桅,悬迷日之大篷”,商船远航东西二洋各国开展贸易。以“东洋”菲律宾群岛为例,月港海商“所通乃吕宋诸番,每以贱恶杂物,贸其银钱,满载而归,往往致富”。[5]
大月港迅速成为海上丝绸之路重要节点,与东南亚、印度支那半岛、朝鲜等47个国家和地区建立直接贸易往来,并以菲律宾吕宋港为中介,实现与欧美各国的贸易连接。彼时月港“市镇繁华甲一方,古称月港小苏杭”。其繁荣不仅带动漳州、闽南及江南地区经济发展,还推动明代朝贡贸易向市舶系统商业化管理变革,为中国融入早期世界贸易体系奠定制度与思想基础。
二、大月港的经济贡献与历史地位
作为我国东南地区海外交通贸易的核心枢纽,漳州大月港凭借优越港址条件与 “隆庆开关” 后的政策支撑,在明代海外交通史与全球国际贸易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篇章——它不仅是当时中国唯一合法的直接出海贸易港口,更以连接东西洋、辐射47个国家和地区的贸易网络,成为太平洋海上丝绸之路的关键节点。这份独特的历史地位,让大月港超越了普通港口的功能范畴,成为推动闽南及福建全域社会经济转型的重要引擎,其积极影响渗透到区域发展的多个维度。
在空间开发与产业活力层面,大月港的繁荣如同一股强劲的推动力,带动周边乡村向商贸集镇转型:海澄县因港而兴,从原本的偏远县域蜕变为“市镇繁华甲一方”的商贸中心;漳州府所属的龙溪、漳浦等县,也依托港口辐射形成了专业化的商品生产基地。大量人口被航运、物流、贸易等行业的机遇吸引,从传统农耕转向海洋相关产业——既有驾船远航的水手、装卸货物的脚夫,也有从事商品包装、报关代理的从业者,形成了完整的海洋经济产业链。
在商品流通与产业升级维度,大月港更是成为闽南乃至东南地区大宗商品的“出海门户”与“集散中枢”:漳州的瓷器从德化窑、平和窑运抵港口,经商船销往东南亚与欧洲;闽北的茶叶、江南的丝绸、闽南的蔗糖与果品,在此汇聚后通过18条固定航线输往海外。这种大规模的商品流通,不仅激活了上游生产端——促使农户扩大经济作物种植、工坊改进生产技艺,更推动下游市场体系完善,催生了专业的商贸市集与金融机构,让闽南地区的商品经济从零散化走向规模化,为区域经济长远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
作为太平洋大帆船贸易的重要起始港,[7]大月港吸引大量白银流入中国,推动明代银本位制建立,铸就“白银帝国”的辉煌,这是其经济贡献的突出亮点。明代右佥都御史周起元曾赞誉月港为“天子南库”。据学者统计,1567~1644年间,流入明朝的白银约3.3亿两,占当时全球白银总产量的三分之一、全国白银总量的一半以上,不仅确立中国银本位制,还促使白银逐渐成为世界流通货币。[8]
在制度创新方面,大月港推行的督饷制度等关税创新举措,为中国近代海关税制形成奠定基础,既提高税收效率,又促进贸易规范化、法制化。从贸易网络来看,大月港拥有18条海上贸易航线,覆盖47个国家和地区,贸易网络纵贯西太平洋、横跨太平洋、大西洋,真正将中国推向大航海时代,引领中国参与首次全球化浪潮。
三、大月港激发创造力对社会产生深远影响
作为海上丝绸之路重要节点,大月港引入番薯、马铃薯等高产作物,改变中国食物结构,为明清时期人口增长与经济繁荣提供重要支撑。同时,月港孕育众多海商集团,涌现出许朝光(许西池)、谢策(谢老)、洪迪珍(洪泽珍)、严山老、张琏、萧雪峰、林国显、吴平、林道乾、曾一本、林凤、郑芝龙等杰出人物。其中,洪迪珍以浯屿为基地开展贸易活动,李旦、许心素、郑芝龙等闽南海商不仅推动海上贸易发展,还促成民间海上武装兴起。
在文化与科技交流领域,大月港是东西方文化交流、科技交流的重要桥梁,既推动中国科技文化外传,也促进西方科学技术输入。天文学、数学等领域的交流,开启晚明士大夫学习西学的风气[9],加速中西文化交融。明代传教士利玛窦来华后,向中国传播西方天文学(历法)、数学(欧几里得几何)、机械工程学(西洋火器制造技术)、地理学(世界地图)知识及人文主义思想;明朝末年的重要科学家和政治家徐光启,对于西方的科学技术有着浓厚的兴趣,师从利玛窦,学习西方的天文、历法、数学、测量和水利等科学技术知识,共同翻译《几何原本》等重要科学著作,对当时中国科学界产生深远影响。
月港的发展还为月港乡贤张燮(1573~1640)构建“中国海学”创造条件。张燮为明代漳州府龙溪县(今漳州龙海)人,万历二十二年(1594)举人,是著名历史地理学家、文学家,一生著述颇丰,著有《霏云居集》(54卷)、《霏云居续集》(66卷)、《群玉楼集》(84卷)、《东西洋考》(12卷)等200多卷。万历四十五年(1617),他撰写的《东西洋考》成为中国“海学”初步形成的首部著作。这部著作具有科学性、系统性、当代性、地域性特征。张燮在《东西洋考•凡例》中指出:“国初之事,掌故粗备,而嘉隆以后尤略。每见近代作者叙次外夷,近共无可缕指,辄用“此后朝贡不绝’一语唐塞……余每恨之。”他直言对近代作者叙次外夷“辄用‘此后朝贡不绝’一语唐塞”的不满。月港的开发为“海洋”学科创建提供可能,府、县两级官员聘请博闻强识的张燮主持编纂,设立采访局并提供便利,保障《东西洋考》顺利完成与“中国海学”的创立。
作为重要商贸港口,大月港推动大量移民出海。漳州、泉州移民助力菲律宾马尼拉城市发展,16世纪中叶至17世纪初,移民马尼拉的漳州及周边地区人口达数万人。华侨华人先辈不仅将闽南方言带到海外,还促进居住国闽南人社区形成与发展,使妈祖信仰、城隍文化等闽南民间信仰及民俗风情、民间艺术在海外传承、演变与发展。[10]
此外,月港形成的成熟对外贸易机制,为清代广州十三行制度提供借鉴。闽南商人在广州十三行中持续探索新贸易机会与商业模式,创造力进一步发挥与传承,推动广州十三行繁荣发展。清代广州四大首富中,多位祖籍闽南,如“世界首富”、广州十三行行首潘振承(1714~1788,祖籍漳州龙溪),伍秉鉴(祖籍泉州南安),东裕行创办者谢嘉梧(祖籍漳州诏安),以及义成行行主叶上林(1746~1812,福建诏安人,位列羊城四大首富第四)等。
四、大月港促进了台湾岛的初步开发
大月港对台湾岛初步开发起到关键推动作用,进一步强化台湾与大陆的经济文化联系,颜思齐、郑成功、陈永华等人物在台湾开发进程中发挥重要作用。
颜思齐(1589~1625),字振泉,明末海澄县人。早年经营中日海上贸易,结识一批在日本从事海外开拓的闽南人,与郑芝龙结为兄弟。天启元年(1621),二人曾谋划推翻德川幕府统治、在日本建立政权并接受明朝册封,计划泄露后被迫逃离日本,最终前往台湾开拓基业。在台湾,颜思齐与郑芝龙招募移民,分发银两、耕牛与农具,开启台湾最早的大规模拓垦活动。他们引入先进农业生产技术与工具,推动台湾农业发展;同时开展海上贸易,挑选有航海经验的漳、泉人士,利用13艘大船与大陆开展贸易,解决移民生产生活物资需求,还组织海上捕鱼与岛上捕猎,发展山海经济。
在文化传播方面,颜思齐、郑芝龙带领的闽南垦民将家乡的语言、岁时风俗、宗教信仰、文化艺术带到台湾,使其广泛传播发展,成为当今台湾主流文化的重要源头。颜思齐被誉为“开台王”,在台湾民众心中地位崇高,他的开发活动为台湾大规模发展奠定基础,也为后来郑成功驱荷复台、持续开发台湾创造有利条件,其事迹被载入史册,成为台湾开发史的重要篇章。
1661年(清顺治十八年,南明永历十五年),郑成功率军横渡台湾海峡,击败荷兰殖民者,次年成功收复台湾,建立明郑政权,维护了国家主权与领土完整。收复台湾后,郑成功充分利用台湾的国际贸易优势,[11]大力发展海外贸易,将台湾出产的鹿皮、蔗糖等商品运往日本、菲律宾、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越南等国,换回所需物资。这既解决台湾军政开支,又促进当地经济繁荣,为台湾后续发展奠定坚实基础。
五、大月港为厦门港的崛起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明后期,受封建统治阶级横征暴敛、明末清初清军与郑成功部队在海澄地区的军事斗争、西方殖民主义“海盗”劫掠与商业垄断,以及清廷迁界政策等多重因素影响,月港航运商贸逐渐萧条。清康熙二十三年(1684),厦门设立海关(时称“闽海关厦门口”),月港的外贸地位逐步被厦门取代。
厦门港的崛起深受大月港影响,成为闽南海洋贸易传统的重要传承者。厦门港最初承担防范倭寇的军港功能,“五口通商”后迅速崛起。据明万历年间《漳州府志》记载,月港周边有月港、卢沈港、普贤港、海沧港、东头港、员当港、鸿江港等众多港口,其中海沧港、员当港、鸿江港现属厦门港,可见当时厦门港已是月港外港。17世纪初,受西方殖民主义入侵与明朝统治腐败影响,月港海外贸易严重受损并逐渐衰落,而厦门港凭借港阔水深的优势,逐步取代月港成为通商口岸,快速崛起为国际贸易商港。[12]
闽南地区地处东南沿海,自宋元时期起便孕育了深厚的海洋贸易传统:泉州港曾是世界“海上丝绸之路”的东方巨港,无数商船从这里出发,载着丝绸、瓷器驶向东南亚乃至欧洲,这种与海洋共生、以贸易兴业的基因,深深融入闽南人的生产生活。到了明代,月港接过海洋贸易的接力棒,成为闽南海洋贸易的重要代表。隆庆开关后,月港以合法贸易港的身份,连接起中国与47个国家和地区的商路,不仅让漳州的蔗糖、茶叶远销海外,更吸引番商带着香料、白银前来交易,直接推动闽南地区商品经济繁荣,还促成妈祖等民间信仰、闽南语与海外文化的交融互鉴,让闽南文化在开放交流中更具包容性。这份珍贵的海洋贸易传统,并未随月港的衰落而中断,反而在厦门港的崛起中得到了更好的延续与发展。作为闽南海洋历史文化发展的关键环节,厦门港自清代起逐步取代月港的外贸地位,始终以传承海洋贸易传统为根基:它延续月港“通海兴商”的理念,持续拓展海外航线,成为清代东南沿海重要的通商口岸。更重要的是,厦门港在传承中不断创新——为适应远航海况,当地工匠创制出同安梭船,这种船只兼具稳定性与灵活性,能抵御外海风浪,极大提升了闽南商船的航海能力;同时,厦门港还推动闽南海洋文化与农耕文化深度融合,既保留了海洋贸易带来的开放视野,又结合闽南农耕文明的务实特质,让闽南海洋历史文化在传承中焕发新的生机。
六、大月港形塑的海洋人文精神推动了闽南文化的创新与传承发展
作为明朝中期海上贸易重要枢纽,大月港吸引无数闽南人投身海洋贸易。正是在与海洋的博弈、与商海的周旋中,闽南人逐渐淬炼出敢于冒险、勇于拼搏的精神特质:面对风浪时,他们凭借精湛航海技术与坚韧意志化险为夷;遭遇贸易困境时,他们灵活调整航线、创新商业模式打开新局面。这种精神并非局限于港口一隅,而是随着闽南人的迁徙与交流,在漳州、泉州、厦门乃至海外闽南社群中广泛传承,最终凝聚成“爱拼才会赢”的闽南文化精神内核,成为刻在闽南人骨子里的文化基因。
在这一精神的浸润与激励下,闽南地区人才辈出,涌现出诸多影响深远的杰出人物:明代思想解放先锋李贽,以“异端”之姿批判封建礼教、倡导个性自由,其思想突破传统桎梏,成为晚明思想启蒙的重要力量;民族英雄黄道周,在国家危难之际坚守气节、以身殉道,彰显儒家士大夫的家国情怀;还有驱荷复台的郑成功,率领军民横渡海峡、收复宝岛,既捍卫了国家主权,也将闽南的农耕技术、民俗文化带到台湾,推动两岸文化交融。这些先贤的精神与文化,历经数百年传承而不褪色,如今仍深刻影响着闽南地区的社会发展与文化认同,成为闽南人引以为傲的宝贵文化遗产。
李贽(1527~1602),福建泉州人,明代思想家、文学家,阳明学泰州学派宗师,其生活时期正是月港繁荣阶段。他的思想既发展阳明学,也反映家乡闽南大月港的经济社会生活。受阳明心学泰州学派的影响,李贽以“异端”自居,严厉批判封建社会男尊女卑、重农抑商、假道学、社会腐败与贪官污吏等现象,[13]其思想言论在当时引发巨大震动与争议,成为思想解放的先锋。他著有《藏书》《续藏书》《焚书》《续焚书》《史纲评要》等作品,其思想主张具有前瞻性与创新性,对社会进步、思想解放及后世学术研究、文化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李贽高度重视商人与商业的历史作用,站在商人立场为其辩护,反对“重农抑商”传统观念,认为商人通过辛勤劳动获利,社会地位应与士人平等。他在《又与焦弱侯》等文章中,生动描绘商人经商的艰辛与风险,表达对商人的同情与尊重。这种思想在当时极为难得,为提升商人社会地位提供有力支持。同时,李贽极力倡导个性解放与自由,虽在当时引发争议,却为闽南海商提供精神动力,激励他们勇于尝试新贸易路线与商品种类,更自信地开展海上贸易,推动闽南海洋贸易发展。
大月港还推动众多乡绅为海上贸易贡献力量。如海澄人谢彬、同安人林希元,既是明代官吏,也是大月港乡绅,积极为“隆庆开关” 发声,大力支持海上贸易。晚明漳州士大夫阶层海洋经济意识突出,代表性人物包括:诏安梅岭人吴朴(约 1500~1570),著有中国首部记载国内及海外东西洋航运的针经《渡海方程》,并在《龙飞纪略》中借“臣按”表达对发展海外交通贸易的见解;诏安县人沈鈇(1550~1604),进士出身,在天启年间荷兰占领台湾引发明朝再次海禁时,建言允许商人“往贩东西二洋”;龙溪县人郑怀魁(1563~1612),进士出身,约1606年著《海赋》一文,盛赞月港开港后的海外贸易盛况;海澄县人周起元(1571~1626),进士出身,在《东西洋考•序》中极力肯定隆庆年间部分解除海禁的举措;[14]海澄县人张燮(1574~1640),举人出身,撰写《东西洋考》这部重要的海外交通史著作。
此外,大月港还涌现出众多其他领域的杰出历史人物,他们或投身海洋贸易,或致力于文化教育,或参与社会变革与革命斗争,为闽南地区及中国历史文化发展注入新活力。
七、大月港续写海丝文化新篇章
漳州大月港在“海上丝绸之路”发展历程中地位关键,是中外经济文化交流史的重要组成部分。其辉煌历史为漳州孕育丰富多元的文化瑰宝,作为“海上丝绸之路”重要节点,漳州的文化遗迹、海贸珍品,以及杰出海商、航海家与传世著作,不仅留下兼具历史深度、艺术魅力与科学价值的实体文化遗产,还作为传统技艺与民俗风情的载体,传承漳州海商“爱拼才会赢”的精神遗产。
如今漫步月港古镇,虽不复当年海舶鳞集、商贾云集的繁华,但现存文化遗址仍是研究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史料。近年来,在共建“一带一路”倡议引领下,月港迎来新发展机遇。尽管不再拥有往日荣耀,但其在中国外贸史的重要地位与文化价值不容忽视,随着旅游开发深化与文化传承推进,大月港有望在未来焕发新活力。
漳州人的海洋意识在历史长河中逐步形成并发展,从宋元海上贸易到明代月港崛起,再到新时代依港立市,始终与海上丝绸之路紧密相连。圣杯屿元代沉船是漳州海域重要水下文化遗产,装载大量元代龙泉青瓷、陶罐等文物,为研究元代航海史、造船史与船上生活史提供珍贵实物资料。漳州市博物馆海丝厅全面展示圣杯屿元代沉船遗址考古成果,并通过VR水下考古体验游戏等数字化手段,让游客沉浸式感受水下考古魅力。
漳州大月港上承宋元泉州“海丝”文化,下启清代中后期厦门“海丝”文化,是新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起始港,在“海丝”文化时空链条中不可或缺。2012年,漳州与其他8个“海丝”申遗城市一同入选《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2014年,“跨越海洋——中国‘海上丝绸之路’九城市文化遗产精品联展”在漳州举办,大月港作为海上丝绸之路重要节点,既见证古代东西方文化交融,也续写海丝文化新篇章。
在新时代背景下,大月港的精神与文化将继续激励人们探索未知、追求梦想。作为大航海时代重要中心大港,大月港是漳州乃至闽南地区的骄傲与象征,也是中国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文化遗产,其历史地位、经济贡献、文化影响及在全球化进程中的作用不可估量。这颗镶嵌在闽南大地的璀璨明珠,不仅带动漳州本地繁荣,更辐射至整个闽南地区、江南地区乃至东南亚、欧洲、拉丁美洲,成为当时无可替代的经济文化中心。大月港不仅为漳州及闽南地区带来深远影响,也为全球化背景下的港口发展提供宝贵经验,为探讨其在全球化进程中的作用机制、指导当代港口建设与国际贸易发展提供启示,同时为保护传承大月港文化遗产、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贡献智慧与力量。
文化遗产作为珍贵且不可复制的资源,是人类社会、环境经济与文化多样性可持续发展的基石。我们应倍加珍视这份遗产,确保漳州“海上丝绸之路”文化遗产永续流传。当前,随着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战略实施,漳州这座曾在“海上丝绸之路”书写辉煌的城市,正迎来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我们需从历史中汲取智慧,向未来开拓前行,在守护传承文化血脉中续写漳州 “海上丝绸之路” 的崭新篇章。
总而言之,大月港的繁荣不仅带动了区域经济的结构性变革,也催生了开放包容、敢闯敢拼的海洋文化气质。这种以商促变、以海拓新的精神内核,深刻影响了闽南地区的社会风貌与价值取向。通过海上贸易网络,东西方文化得以传播、交流、互鉴,推动了本土文化的自我更新。大月港的历史经验表明,开放带来活力,交流促进发展,其兴衰轨迹为当代深化“海丝”合作提供了可资借鉴的历史范本。
注释:
[1]林仁川:《血拼的海路:明末清初私人海上贸易•序言》,天津人民出版社,2024年,第11页。
[2]罗青霄:《(万历癸酉)漳州府志》卷三十《海澄县•舆地志•山川》,台北:学生书局,1987年影印万历元年重刊本,第632页。
[3]陈子龙等编:《明经世文编》卷二〇五《朱中丞甓余集•阅视海防事》,北京:中华书局,1962年,第2157页。
[4]郑云:《明代月港贸易繁荣促进航海技术发展》,收入《第二届海上丝绸之路文化国际青年学者联盟论坛论文集》,2016年。
[5]林仁川:《明代漳州月港与新海上丝绸之路》,收入《世遗土楼海丝文化高峰论坛暨福建省闽南文化研究会 2020年
学术年会论文集》,2020年。
[6] 陈榕三:《明代海商集团与漳州月港兴衰》,《现代台湾研究》2002年第2期。
[7]刘益清:《以海为襟 海纳百川》,《福建日报》2023年5月19日。
[8]赵锦飞,杜正蓝,萧镇平:《月港,大航海时代的丝路传奇》,《福建日报》2023年5月19日。
[9]施晨露:《〈利玛窦明清中文文献资料汇释〉首发,全面展现利玛窦来华后对中国社会的影响》,《解放日报》2017年11月8日。
[10]连心豪:《清初漳州月港的海外贸易》,《丝绸之路》2013年第4期。
[11]陈梧桐:《论郑成功驱荷复台的英雄业绩》,《中央民族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00年第6期。
[12]徐晓望:《论明代厦门湾周边港市的发展》,《福建论坛•人文社会科学版》2008年第7期;
[13]李甜:《明代荀学研究》,华南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2 年;
[14]涂志伟:《明代厦门湾、月港的海上贸易》,收入《人与海洋——厦门海洋历史文化学术研讨会论文集》,2019年。
作者简介:
林晓峰,福建省闽南文化研究会会长、福建省政协教科卫体委原副主任、闽南师范大学原党委书记。
文二霞,漳州闽南书院院长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