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睦楼位于平和县小溪镇古楼村，是县城附近屈指可数的几座现存土楼之一。

由县城北大路往北行走，过了古楼村委会不足百米，可以看到左侧路边竖着一面“敦睦楼”石碑的村道岔口。沿村道前行，前面出现一片柚子林，再过去是村道两旁高低错落的村社楼房。在村社楼房间穿行，右拐西望，可以看到一口清波荡漾的水塘，水塘北侧有一排掩映在几棵稀疏龙眼树间的旧瓦房，这就是敦睦楼。

平和县敦睦楼

那是一座单元式方形围楼，呈坐西北朝东南格局，东西宽约74米，南北深约71米，总占地面积超过5000平方米。楼高二层，其中东南面排屋为二进式加天井结构，前落一层，后落两层；其余三面均为单进式两层楼房，单元内空间较为逼仄，每个单元各自独立，未设通廊相连。

整座围楼有三道大门可供进出，正门位于东南侧排屋中间，为花岗岩条石方框套拱券门，门楣上方墙面用白灰抹平，中间方框匾额书有“敦睦楼”三个红色浮塑大字；除正门外，两侧排屋又分别开有一道条石矩形辅门，其中东侧辅门前后两副门框相距近5米，中间形成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西侧辅门前后两副门框相距仅约0.3米，为何如此设置，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敦睦楼内院前排

由正门走进楼内，中间正对的是一幢二进式三开间庙宇式建筑，悬山燕尾脊屋顶，正门上方悬挂一个木制“卓氏大宗”横匾，从紧闭的铁栏杆门内望，可见屋内明间祖堂奉祀有卓氏历代祖先神主牌位。楼内屋埕原为鹅卵石铺设，现部分改用水泥浇铸。敦睦楼原有54个开间，后来随着人口不断增多，又利用楼内宗祠两侧空地加盖了两排单层瓦房，使得原来空旷的楼埕显得较为狭窄。

敦睦楼内院

那么

敦睦楼修筑于哪个年代

又是由何人所筑呢？

从楼内宗祠“卓氏大宗”可知，敦睦楼为卓姓人家聚居地，也是平和县内唯一现存的卓姓聚居地。由于楼内外均找不到能体现建筑年代的相关标记，当地家传族谱亦已佚失，敦睦楼修筑于哪个年代更难以考证。

不过在楼内探访时，我倒是遇到一位年逾八旬的老人，在他热情相邀下，我随他进屋小坐，边喝茶边听他说起与仙人卓上阳有关的筑楼故事。

敦睦楼鸟瞰 曾炎山 摄

当年，卓姓先祖自他乡迁至此地定居，勤于耕作，以俭持家，岁月渐深，人丁渐旺。

然而与周边源远流长的大姓家族相比，卓氏在当地终究是门第低微的小姓人家，难免受到一些喜欢恃强凌弱之大姓族人的欺压霸凌。

时值明清时期，闽西南一带盛行修筑土楼之风。为给日渐增多的子孙后代提供更好的安居之所，卓姓人家于五里亭下水塘边择得一块莲花宝地，决定在此修筑一座兼具遮风避雨与抵御匪盗之功的围楼。

然而甫一动工，就有大姓族人兴师动众前来阻拦，看到所备木料要么弯曲变形，要么粗细不匀，便嘲笑卓姓人家“蚊仔脚扦多尼叶”，意喻卓姓族人细胳膊细腿，不自量力。

就在一筹莫展之际，恰逢卓上阳游历至此，因其与小溪人张美交好，得知同姓族人筑楼受阻，自然多加照拂，便请张美出面说项，卓姓族人的筑楼阻力方得以消除。又获悉卓姓族人因财力不足难以备足上好木料，卓上阳又现场施法，举起手中拂尘朝空中一挥，瞬间有大量杉木自水塘中喷涌而出，每一根都修长浑圆，堪称栋梁之材，解决了筑楼用料之需。

得卓上阳鼎力相助，卓姓族人干劲十足，夜以继日苦干不息，宏基伟业不日功成。临别之际，卓上阳又勉励卓姓族人不必妄自菲薄，只要自立自强，秉持“敦宗睦族、敦亲睦邻”的原则以诚待人，终能获得他族尊重，与人和睦相处。这也是“敦睦楼”得名的由来。

敦睦楼正大门匾额

卓上阳原名卓晚春（1534-1566），字上阳，人称“小仙”，明嘉靖年间莆田人，明代方志史学家何乔远所著《名山藏》对其记叙甚详。康熙版《平和县志·卷九》记载，卓晚春有神算之术，能知未来事，曾与小溪人张美共居芝山寺，研习艮背之学（即养生之道），并相携云游四方，探访名山洞府及仙人遗迹，犹如神仙般逍遥快活。依据卓上阳所处年代推算，敦睦楼已有400多年历史。诚然，卓上阳乃传说中人物，以此判断敦睦楼的建造年代终究难以令人信服。

还是来了解一下敦睦楼卓氏的来龙去脉吧。卓姓在《百家姓》中排第277位，是中华古老姓氏之一，最早出自战国时期的楚国，黄帝三十六世孙楚威王熊商次子公子卓之孙卓滑以祖名为姓，是为卓姓起源。

据《山城卓氏族谱》记载，闽省卓氏系中郎将卓武之后。卓武乃中原固始人氏，于五代梁开平年间随王审知入闽，督守泉州武荣银同邑（今同安），开基银同，其后裔定居同安。

详阅《山城卓氏族谱》可知，卓武公衍炜公，炜公衍素朴公，素朴公衍四子，其中第四子观土公（又名臭头观）居南靖山城，为山城卓氏开基祖。如今闽省卓氏主要聚居于南安、同安、晋江、南靖等地，子孙昌炽，在当地堪称望族，但在平和县内委实繁衍不多。据1994年版《平和县志》记载，平和县内共有姓氏214个，其中卓姓人口仅300余，属于小姓群体。

卓氏祖祠

敦睦楼卓氏是否与山城卓氏有关联呢？由于敦睦楼卓氏族谱佚失，因此很难追本溯源。

据《山城卓氏族谱》中的“卓氏宗亲来往录”所载，敦睦楼宗亲卓松茂（已故）曾经到山城认亲，言及百年前敦睦楼重修卓氏大宗时，所用杉木系由山城深浪宗亲经花山溪溯流而上运至小溪上墩；而后山城深浪卓氏宗祠重修时，敦睦楼宗亲亦在卓松茂发动下慷慨解囊，捐资9000余元相帮，可见两地宗亲自古以来就有相扶相携、互帮互助的传统。然而仅此而言，山城卓氏与敦睦楼卓氏的衍传脉络亦难对上，只能说两地卓氏有很深的渊源关系。

在敦睦楼当地，更多的是流传有卓氏先祖源自大坪的说法。深入探究，历史上平和县霞寨镇（旧称“大坪”）联荣村一带确实有过卓姓人家生息的痕迹。联荣村至今仍有一个名为“卓厝”（又称“姓卓”）的村民居住点，那是个位于大岽山南麓海拔600余米处的偏远小村落，现有村民石姓，人口不足百人。

相传很早以前，曾有卓姓人家至此避世而居，却始终财富不兴、人丁不旺。后来有风水先生堪舆占卜，指出这里乃是石姓故地，卓氏久居恐有灭族之祸。卓姓族人闻之惶恐，陆续外迁他乡，在清宁里五里亭下（今属小溪镇古楼村）安家落户。但也有数户人家不愿背井离乡，又恐遭灭族灾殃，索性改为石姓，仍然留守故土繁衍生息。

卓氏大宗

姓氏改掉了，地名却延续了下来，成为卓姓人家在这方水土生息过的历史印记。饮水思源，慎终追远，如今仍有敦睦楼卓姓族人前往霞寨镇联荣村卓厝寻亲谒祖，每年都会与改为石姓的卓氏后人相约，一道翻山越岭前往崎岭乡后窠扫墓祭祖。

数百年时光过去，卓姓族人在敦睦楼繁衍生息，不断发展，按《山城卓氏族谱》记载，平和小溪古楼村卓氏衍裔人口约800人。如今仍在敦睦楼本社的大约三四百人，他们已大都搬出敦睦楼，周边一幢幢崭新的楼房民宅就是最好的延续与见证；另有部分搬至城区或迁往外地。

在与老人闲聊时也了解到，早年有部分卓姓族人因不堪忍受大姓族人欺凌而改为魏、洪、诸姓并移居他处。如今仅有几个老人留守着这片故院深宅，偌大的敦睦楼显得空旷静寂。可以预见的是，若未能加以修缮保护，敦睦楼终将走向消亡，湮灭在岁月的尘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