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下过雨，林中小路还未被太阳晒透，尚有些湿，踩上去软软的。主人家说：“这时候挖笋省力。”

这是一个叫五湖的村落。我没有看到湖水，也许当初的命名，是人们的良好愿望，希望五个湖的水来滋养，希望后人的脚步能走遍五湖。我只看到竹叶尖端凝着的水滴，将滴未滴。

一群人走进竹林里，昨天的雨，又催生了一批新笋，笋尖从红土地里冒出来。熟练的老农几锄下去，一段完整的竹笋就被挖了出来。劳动若不只是为了收成，也许便增添了诸多乐趣。

仗着儿时干过农活，我也挥起锄头，向着冒出土层的一截竹笋而去，刃口与泥土的触撞、握把与手掌的摩擦，碰撞力、摩擦力、重力，种种的力混合成一种陌生的体验，穿透几十年的光阴，掠起久远的记忆，是早已生疏了的技艺。我自惭形秽，轻轻把锄头倚在一棵竹上，悄然退出竹林，用手机捕捉林间景色。

眼前冲天而起的一杆杆毛竹，高达十几二十米，修长挺拔。间杂其中的，有一样笔直的杉树，各自奋力生长，争取阳光和雨露。主人家已经往返两趟，挑回去用麻袋装好的竹笋。他的身形就像遍地的竹，瘦削却透着坚韧。他用手指着说：“这是咱家的。那，那，还有那，是别人家的。”放眼看去，都是相似的竹、相似的泥土，我分辨不清。但我知道，他有自己分辨的办法，甚至不用分辨，那些林地和植物，全在他的脑里，闭着眼睛都不会弄错。

一些披着笋衣的幼竹已长得有一两米高，它们没有被当作竹笋挖起。我站在小路上，注视着它们，想着笋的命运。脚下的野草贴地而生，并不羡慕毛竹的向天高扬。

邀我们前来的是主人家的女儿。路过我身边，她指着父亲说：“父亲从小就教我们，别人家的东西不能拿。”顿一顿，轻轻一笑：“如果错拿了，回家也会被打。”她是想向我解释，父亲为什么反复提醒，自己家的笋随便挖，但别挖出界去。

时间近午，众人收工，出了竹林，视野里遍是蓬勃的植物，有杉树、朴树、松树、黄杨，还有珍稀的红豆杉，更多的是我不认识的，碧绿、墨绿、浓绿、青绿、嫩绿，野性地生长。

开车离去时，我脑海里，仍是这漫山遍野的绿，透着勃勃生机的绿。去时走的高速路，返程走310省道和202省道，似乎刚好与人的心境相合：去时迫不及待，回时却是慵懒从容。车子在山间公路穿行，仍是满眼的绿，仍有一丛丛一片片的竹林。我知道，那些竹林的土层里，一定有一些被人忽略的笋，正在奋力生长。

另一种植物开始占据视野，那是枇杷树。同行叫着：“慢点开，摘点野枇杷！”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没有用套袋包起来、野性生长的枇杷，就成了野枇杷。浅黄、橘黄、橙黄的果子挤挤挨挨，挂满枝头。我不时停车，让她们下车去摘。乏人照顾的果实，真是长相可怜，个头小，有疤痕，颜色黯淡。我想起竹林七贤之一王戎所说，“树在道边而多子，此必苦李”。但她们乐此不疲，欢叫着一路摘去。

道路上，总有人用箩筐装着时令水果在路边售卖。经过外度水库地段，我远远看见一妇人在卖枇杷，阳光照耀下反射着好看的光和优美的弧度，便怂恿她们下车称了些，果然个大色亮，品相很好。只是没想到，回到家里一尝，品相好的枇杷淡而无味，一路摘过来的野枇杷却甜而脆，令我大为感叹！

那些竹笋经过一番处理，也很快上了饭桌。比起平常从市场买来的，这些竹笋里毕竟多了一些自己的劳动，吃起来也格外鲜嫩甘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