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傍晚,母亲从老家来,收拾随行携带的东西时,很是开心地从手提布袋中取出一把香葱头,大概有十几粒捆在一起,每一粒都裹着淡紫红色的外衣,闪着迷人的光芒,像极了婴儿的脸,胖嘟嘟、粉盈盈,俏皮可爱,充满生命力。母亲说,这叫葱种。一问才知,是一位邻居大婶送的,她把一半种在老家菜园里,带一半来想种在阳台上空置的一个红色大花盆里,以备日常偶尔炒菜煮面所需,为此还从老家菜园里特意挖了一麻袋土壤。看着母亲的笑容,我的脑海中顿时出现了一大盆香葱翠绿挺拔、生机黯然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父母亲便一起动手倒土装盆,把香葱头种好了,浇上水,很是欢喜,照顾它们,成为二人平淡生活中的一个新乐趣。在没能直接接地气的城市单元房里,0.15平方不到的花盆似乎凝聚了父母亲对老家大片菜园的念想,虽是一点点的慰藉,也足矣。
这些小家伙也不负所望,一天天茁壮成长,每天早起,母亲便会笑着拉我一起去阳台“参观”劳动成果。一个星期后,香葱便从露出头长到20多厘米高。明媚的秋日阳光下,它们如一排排穿着绿军装的战士,站姿笔挺,成为单调的阳台上独特的美景,偶尔一阵风吹过,摇曳着身姿,热情打着招呼。母亲的快乐随着它们在堆积,也感染了我。
半个月过去了,突然发现近30厘米高的香葱似乎停止了生长,鲜绿色的外衣好像被染上了灰白的颜料,显得不再翠色欲流。身形也不再挺拔,东倒西歪的,更像是一群散兵游勇。疑惑之下,母亲拔起其中一棵,发现本应细长浓密、白白嫩嫩,扎根土壤深处的须根却显短小稀少,在曾经快速生长、赋予茎叶美好生命后,提前结束使命,失去了汲取更多养分的力量。
接到妹妹从老家打来的电话,菜园里种的另一半香葱头长势喜人,已是绿油油一片。为什么会这样?几经思考,母亲给出了她的答案:放在阳台的花盆里,缺少阳光雨露的直接滋养。也许母亲的理由是对的,但我却觉得,原因或许不只是这个。
《晏子使楚》有云,“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虽然种子、土壤、种法都相同,但唯一不同的是栽种地点,是它们都离家远行的现实。物非无情,在它们的内心里,是否也有着一份浓浓的乡愁呢,以致于当蓬勃生长的香葱们剑指长空,却发现怎么也无法穿过坚硬的钢筋水泥板,牵手飘散而过的云朵,悲伤之余放弃了继续向上的念头,也卸掉了生命原本奋发的力量。
看着花盆中日益失去生命光泽的香葱,突然想起老家那一片菜园,想起它们此时依然生机勃勃的伙伴们。老家菜园位于一条乡村小河的旁边,在群山环绕中,依着潺潺流水,伴着阳光雨露,它的开阔自由是阳台上的那个花盆永远无法比拟的。园子里的青菜们,头上顶着广袤无垠的蓝天,脚下踩着清新滋润的泥土,呼吸的是新鲜芬芳的空气,可谓神清气爽、惬意无比。
清晨,叶片上滚动的晶莹露珠发出钻石般的光华,那是大自然赠予的礼物;傍晚,在夕阳余晖映照下,菜叶更显翠绿,格外靓丽;黑夜,繁星闪烁,月光如水,似苍穹为菜园轻轻盖上了一床柔软梦幻的被子,听着星月呢喃、鱼儿细语,感受风儿抚摸,一片岁月静好。
看着母亲依然给香葱浇水、想给予最后挽救时露出的些许伤感,顿觉舒适美好的菜园是香葱理想的住所,何尝不是来自农村的父母亲惦记的家园。虽然父母已在城里生活数年,但似乎依然没法完全融入,因为他们的根不适合扎在车水马龙、高楼林立的城市,就像花盆里的香葱。这次栽种失败的结果,想必已使他们更加想念那片可以挥洒智慧和心血,得到欣赏和赞誉,承载活力和成就的菜园,想起在菜园里挥着锄头、流着汗水,看着井井有条的菜园里各种当季蔬菜一天天长大,愈发郁郁葱葱的幸福时光。
当然,相信还有那个生活数十年的故乡,在那里,有他们熟悉的乡亲、熟悉的乡音、熟悉的乡味,还有熟悉的乡村生活。
思绪飞扬中,听到电视里正在播着有关“双减”的信息,想起几天前参加家长会,老师说的“减量不减质”的要求,不知道这样的环境是否真能还给孩子一个更适合扎根、适合成长的美好空间,让孩子们成为生长在老家菜园里的一根根笔直挺拔、翠绿欲滴的香葱,在广阔天地间绽放生命的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