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开世界地图，在地球的南北两端，有两片被冰雪覆盖的白色区域，我们称之为南极和北极。在世界的极地，纯净的蓝与白终年交融，绘出这片土地最神秘而壮美的色彩。无垠的皑皑白雪，巨大的冰山峻峭耸立，深蓝的海水显得深邃无比，那是怎样一种摄人心魄的伟岸。人类世世代代都选择在阳光、空气和水源充足的地球中低纬度地区生活，寒冷的地球两极显得那么遥远，又那么寂寞。
一
人类对周遭的世界充满未知的同时也充满好奇，他们无法停止探索的脚步，一旦具备某种能力，征服地球的雄心就会驱动他们去往星辰大海，去往群山之巅。
由于各种原因，人类对北极的探险来得更早一些。公元前325年，希腊人毕则亚斯带着“到遥远之地寻找锡和琥珀”的梦想，通过观看星月和潮汐确定坐标的定位方式，沿英吉利海峡一路北上，于公元前320年，到达了“图勒”。然而毕氏身后1000多年间，人类再没有涉足北极，安静的局面一直保持到16世纪——人类大航海时代。寻找通往北极的航道，一直都是北极探险的核心问题。经过326年无数探险家前赴后继的努力，1879年7月18日，瑞典科学家诺登舍尔率领北极探险队抵达白令海峡，终于敲开北冰洋的坚冰，打通了通往亚洲的东北航道；24年之后，1903年6月16日，挪威探险家阿蒙森沿着当年英国人富兰克林的航线往北进发。当年8月，阿蒙森在北冰洋波弗海上遇到了从美国旧金山来的船队，至此人类寻找近400年的西北航道终于被打通了。1909年4月6日，美国探险家罗伯特·皮尔里登上北极点，人类的北极探险进入了新的时代。
人类对南极的认知起源于公元前2世纪的“未知大陆假想”。希腊人米拉认为既然北半球有一块面积很大的陆地，为了保持地球的平衡，那么在无限遥远的南方一定有一块环海的大陆。在大航海时代，人类对南极和北极的探险几乎是同时进行的，探险的主角也大体相同。具有历史意义的是，英国船长库克于1773年1月17日首次穿越南极圈，进入南极区域，这是人类第一次越过南极圈。而人类的“谁先到达南极点”之争则颇具戏剧色彩。1911年12月14日，挪威探险家阿蒙森——是的，正是那位为人类打通北极西北航道的探险英雄——用狗拉雪橇行进的方式最终战胜了用马拉雪橇行进的英国探险家斯科特，少用时33天，率先到达南极点。
1999年7月，中国第一次派出大规模的北极考察国家队。在这支去往北极考察的国家队中，有一个幸运的人，他叫王海青。他在极地考察队里的身份是一名油漆工，实际上，他还是一位作家、一个新闻人。23年后，他召唤回已消失的时光和场景，沉潜入记忆深处，写就了《天边的朋友》一书，以此铭记在中国极地科考中一位生死相交的兄弟、惊魂未定的瞬间、出生入死的大事件，以及那些辗转进退的艰难时刻。
二
在我看来，作家王海青有着令人羡慕的好运气：1998年10月至1999年9月，他参加了中国第十五次南极科学考察和中国首次北极科学考察。对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来说，遥远的南北极只是一片轻盈而迷茫的梦，遥远而未知，也许一生都没有机会踏上那里的土地。而王海青幸运地亲历了完整的南北极考察，并以一名新闻记者的角度详细记录了中国极地科学考察的各种见闻和经历。作为一名同时具有中国南北极考察经历的作家，王海青毫无争议地拥有了书写这段复杂宏伟经历的权利和义务。
《天边的朋友》是王海青关于极地写作的最新作品，此前他已出版过多种体裁的极地文学作品，获奖若干，从某种意义上，可以将他定义为“极地作家”。王海青的“极地写作”是细节扎实而情感丰富的。在已经出版的作品中，他详细描绘过极地的自然风光和极地生物的生活情态，记录了极地科学考察的艰苦历程。更为重要的是，从史、实两个层面构建起了解极地和极地考察的立体维度，有建构宏观历史的气魄和野心，也有打扫历史细节的细心和耐心，因为微观细节同样呈现着惊人的历史容量。
写作是作家对外部世界和内部世界作出的回应，是用词语回答“我是谁”以及理解自身处境的一种方式。在那些书里，我能不断读到他在那片遥远土地上的自白，表达着独特的生命体验。在那样一片冰封的旷野和荒原上，他的精神和思想依旧灵敏而深刻。关于那些精神自白，我尤为看重，我将它们视为一位远行者向有缘读到这些书的人们做内心真实的袒露，它忠于内心，忠于当下，它从另一个维度呈现着王海青一个人的极地考察史。
我读过王海青的不少书，有过一个大胆的猜想：参加极地考察应该是他人生的分水岭和里程碑，从此他多了一个精神上的故乡，他不断在意识层面里重返，那些消失的场景和真实的经历有着十足分量，让他对一起出生入死的人多了许多牵挂。而一个人多了一重精神世界，那么他的生活就会很不一样。这或许就是他曾提及的“极地情结”：极地考察人永远离不开极地和队友——在情感上永远无法离开。极地考察队员是一群特殊的人，极地的恶劣环境让他们无比团结，巨大的外部压力让他们的内心更加亲近，他们之间的关系超越了朋友和同事，从此生死与共，肝胆相照。虽然有过多次极地写作经历，但王海青总是在描绘全景，完整地记录考察的全过程，这是他在为历史留言；而这一次，他终于调整笔端，将所有的光聚焦到一个人身上，这是他在为队友立传。
这个人是极地英雄谱系中一颗熠熠生辉的明星，他的一生可谓传奇，并将与极地考察紧密相连，而他的名字将作为他一生传奇的一部分，被永远铭记在中国极地考察的历史上——他叫盖军衔。
三
8年前，在病房中，王海青与极地队友盖军衔的最后一次握别，或许正是《天边的朋友》这部书的一个重要缘起。彼时，盖军衔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他一生的传奇即将谢幕，他的队友李院生、秦为稼、徐霞兴、魏福海、夏立民、王海青六人，听闻消息后立刻从各地飞赴厦门。南国的冬夜寒气逼人，他们行走在夜色中，面色凝重，心中祈祷一切充满希望。在《天边的朋友》的第353页，王海青深情地回忆了当时的场景。齐聚厦门的这些人加上盖军衔几乎是一支中国极地考察的“梦之队”，而这一次相聚是极地英雄的一次盛会，没有生离死别的悲伤，因为他们曾一同穿越冰原，经历过生死，就不必再谈及生死，只有好友重逢的喜悦，只有对兄弟之情的眷恋。六人逐一与盖军衔握别，走出病房，王海青走在最后，他再次回头望去，盖军衔轻轻挥手，脸上轻松而满足的笑容就此定格在记忆中，并催促他在数年后写下《天边的朋友》这本书的第一个字、第一个标点、第一个场景，乃至于整部书稿。
盖军衔原是厦门厦工机械股份有限公司高级工程师，被誉为“南极英雄”，曾参加过中国第12次、14次、21次南极考察队，两次进入内陆冰盖考察，是中国第一位进入内陆冰盖考察的产业工人，也是最早登顶有“人类不可接近之极”之称的内陆冰盖冰穹A最高点的13名中国队员之一。
盖军衔不仅是一名优秀的产业工人，曾获得了“中华技能大奖”荣誉称号，这是对产业工人技能的最高褒奖，更是一名理想信念坚定的共产党员。《天边的朋友》一书中有这样的记录：2004年，中国第21次南极科考队冲击南极冰盖最高点，考察队急需一名经验丰富、工程机械技术娴熟的机械师作为后勤保障人员，极地办又想到了盖军衔。此时的盖军衔已年近半百，身患高血压等疾病，在南极极端恶劣的环境中，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去，还是不去？在国家利益和个人生死考验关头，盖军衔选择了前者，庄严回应了父亲的嘱托——“党员为人民服务是一辈子的事业”。盖军衔最佩服的人是他的父亲，父亲是革命军人，是共产党员，是参加抗美援朝战争的英雄，父亲在他心目中永远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1985年6月，在师傅余长悟的介绍下，盖军衔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赓续父亲的革命血脉。
极地考察队员是这个世界上一群伟大的行者，他们探索在世界的边陲，在一片纯净的蓝色与白色之间，承受属于英雄的孤独并享受着发现者的喜悦。他们在创造属于人类的神迹，注定要承担比一般人更多的艰辛和危险。这本书里记录的盖军衔是一位血肉丰满的极地英雄，面对南极极端恶劣、危机四伏的自然环境，盖军衔也曾有过胆怯和犹疑，因为英雄不是莽夫，暴虎冯河、无知无畏的只能是莽夫，盖军衔英雄般的智与勇帮助他克服了胆怯，走向胜利。普通劳动者是他，极地英雄是他，平凡而伟大如此和谐地在盖军衔身上完成了对立统一。
行者注定要在牵挂与被牵挂的牵扯中远行，即便他已走向天边，抵达时间的尽头。《天边的朋友》是作家王海青对队友盖军衔的深情怀念，是对英雄的礼赞，然而“天边的朋友”可以指一个人，也可以理解为指向一群人，他们拥有共同的特征：都曾在极地考察的事业里出生入死，奋勇拼搏，为了祖国的事业无怨无悔地默默奉献。所以这部书里记录的远远不止一位极地英雄，而是一组极地英雄的群像。
在《后记》中，王海青写下了他对写作本书的目标和期待：回忆盖军衔，回首共同体验过的一段经历，记录一位普通劳动者、一位普通的共产党员的信仰追求和自我完善的人生历程，讲述他的故事，串联中国南极考察的历史性时刻，讲述承载南极考察队员这个群体的故事，讲述队友这群人远在天边的故事和出生入死的情感，在故事里展现中国南极考察事业的发展成就，记录国家发展进步的光辉历程，展现在南极考察事业中的新时代精神。我想通读过本书的读者朋友们，应该会觉得王海青完成得很不错，《天边的朋友》是一部值得一读的好书，让我们向他的努力致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