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福建日报·新福建客户端2月26日讯(记者 陈梦婕)七年前,台湾规划师李佩珍来到厦门海沧院前村院前社。与传统的注重硬体改造不同,在李佩珍看来,乡村治理的根本意义在于“造人”,即改变村民的理念与认识。先造人再造物,注重居民在社区治理当中的作用,这与厦门“共同缔造”的村居环境整治理念不谋而合。

如今,村中破败的古厝重焕新生,泥泞小路变得宽敞整洁,村民们房前屋后繁花似锦,邻里和睦。一批由院前年轻人筹建的“院前济生缘合作社”成立后,院前逐步打造了“绿色文创产业基地”、“亲子教育体验基地”、“传播耕读文化基地”等一系列产业,合作社年营业额达500多万,村里一亩地的产值从2万提升到8万。除了从各地来院前社观光旅游的游客,越来越多的院前本地年轻人选择回乡就业创业,连八十岁的老奶奶都“重出江湖”,上岗教小朋友各项农艺。“我们变了,村庄就变了”成了院前乡亲们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留住乡愁
2014年8月的一场大雨过后,时任台湾大学城乡与建筑研究发展基金会规划师的李佩珍应海沧区民政局邀请第一次来到院前社参与社区规划建设工作。这个很早就被定位为“拆迁村”的村庄当时用脏乱差来形容并不为过。李佩珍记得那时自己一脚就踩进泥巴里,使劲一拔,鞋带都断了。
不过,在走访并详细查阅资料后,李佩珍发现,青礁村的文脉渊源深厚,村里留下来的明清时期的古厝多达39栋。这里既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保生慈济信俗的发源之地,也是开拓台湾的先驱“开台王”颜思齐的桑梓故里。“祖孙五代三尚书”“一村二十四进士”的佳话至今为当地人津津乐道。只不过,这些历史尘封已久,甚至连村里人都不甚了了。
眼看着难逃拆迁的命运,村里年轻人能走的几乎都走了,只剩下几个身上“描龙画凤”的留守青年。绵延千百年的文脉香火在都市化的进程中摇摇欲灭,这都是不可再生的历史遗产。年轻人就是村里的希望。李佩珍决定,她的工作就从这些留守青年开始。

“刚开始,看到我们台湾专家来,村里年轻人先是好奇,而后又一溜烟地跑了。”为了跟村民打成一片,李佩珍干脆把村里一个50平方米的牛棚改造了一下,直接搬到村里来住。她注意到,一个叫陈俊雄的年轻人挺有能耐,做铁件加工生意挣了不少钱,是村里的“带头大哥”,于是,便找他大谈村庄治理的美好未来。
刚开始,陈俊雄不为所动。不过,几个月后的一件小事让他动心了。陈俊雄的一个表哥在西安,每年春节都回乡过年。2015年的春节,堂哥照例回家并找陈俊雄喝酒叙旧。喝到一半堂哥突然说:“如果咱们这村拆了,以后我也不回来了,老家都没了,我还回来干吗?”酒兴正酣的陈俊雄,突然很感伤很惆怅。后来,一个文化人朋友跟他说,这就是乡愁。
村庄的主人
在李佩珍不厌其烦的鼓励和推动和鼓励下,一批由院前社留守年轻人组成的济生缘合作社成立,村民陈俊雄成了理事长、社长。
2015年初,陈俊雄在家宣布,关掉自己生意不错的铝合金加工厂,父亲急得从沙发上跳起来。“加工厂就在村道口,一进村就看见旧厂子,村子形象大打折扣。”他这个决定,源于一场参观。西山社也是海沧的一个小村子,被政府列为共同缔造的典型。村委会弄来四辆大巴,拉了上百个村民过去参观。大家惊讶地发现,原来农村也可以像世外桃源那么美。
有了决心,接下来该怎么建设呢?李佩珍和她的团队不是一下拿出图纸,而是先挨家挨户地征求意见。刚开始,大家以为只是“走个形式”都“没啥意见”。后来,逐渐有人开始“冒泡”了。有的村民表示,规划的水塘太大了,可以缩小一些。有的说,应该多增加一些健身运动设施。几经协商确认后,设计团队综合采纳了村民意见,对图纸进行了修改。“这对村民其实有很大的鼓励,因为点子是自己出的,所以实施起来,大家也都给予了最大支持。”李佩珍说。

此后,李佩珍又带着合作社的年轻人四处取经。“比如,我们去金门,那里和厦门一水之隔,人文地理非常相近。”李佩珍介绍,金门遗存2600多幢红砖古厝,至今保存完好。除了有居民仍在居住,很多也被整理出来用作民宿和观光。李佩珍说:“看到这些传统建筑的美,村民们就不会盲目艳羡别人的‘罗马柱’,或是随意地往自家古厝上贴亮闪闪的瓷砖了。”
回到村里,合作社的年轻人便开始着手一起清理鸡舍、猪舍、茅厕等,整理出来的地块开辟成“城市菜地”,像开心农村那样租给城里人。他们又上门聊天做工作,让村民一起把自家房前屋后整理干净。
除此,合作社引进资金对村里闲置的39栋闽南古厝进行修缮、改造,开发成咖啡馆、民宿、私房菜馆等文化旅游业态。院前社还全村总动员,收集来犁、耙、风车、石磨等传统农具,打造了具有浓厚闽南特色的“乡愁博物馆”。
“每次从台湾回到村里,我都会发现一些小惊喜:村民在房前屋后装上了古朴的石桌椅,或是种上了漂亮的花草。”李佩珍说:“大家从最初的‘嫌麻烦’,到如今的投入,“这才是村庄主人该有的样子!”
最好的答案
记者在院前社遇到陈俊雄,他正爬到一处高高的花架上给三角梅系绳定型,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倾注了他的心血。在李佩珍眼里,这些年的努力,最让她高兴的不只是村庄样貌的改善,而是这里人的变化。

从铝合金加工厂老板变身济生缘合作社理事长,从初二辍学被妈妈拿着扫帚追着打的“小屁孩”,到拿着话筒到全国各地、甚至印尼、日本等多国讲课、输出经验的“陈老师”。陈俊雄说,这几年,参与村庄建设,尽管个人收入可能没有以前挣得多,“但人生明显提升了一个境界。”自己以前的目标主要是挣钱,追求奢华的享受,但现在,人生有更重要的事去做。千姿百态、特色鲜明的田园村落如何保留下来,如何在其原有的文化基础上加以建设,让乡村文明得以传承延续;如何避免“流水车间式”的乡村整治,如何吸引更多年轻人回乡参与建设等等,这些课题他依然在努力摸索实践中。偶尔遇到他人的不解,陈俊雄会想起李佩珍介绍给他的《明朝那些事儿》。“跟这些历史的大风大浪相比,个人一时的得失又算什么?更何况‘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告诉记者,以前自己满口脏话,现在最大的享受就是得闲捧本书在自家小院里阅读。以前在农村,如果你去问村民“你的理想是什么?”别人大概率会投来异样的眼光。而现在在院前社,大家对村庄对人生都充满了梦想。
林丽松是两个孩子的妈,回村前,在厦门市区一家公司做文员。如今,她是院前社的金牌讲解员。从国家级领导到国内外记者采访等大型接待活动,都少不了她。林丽松说,以往月收入六千,孩子基本都留在家里给老人带。现在吃住都在自家,孩子也能顾得上,收入还比以前多了,生活十分圆满。目前,像林丽松这样的由本村妇女出身的讲解员有十个。

李佩珍认为,不论是合作社管理还是讲解员,其实都不必请大学生,由本村人自己来做效果更好。他们从小在这里长大,对脚下的土地有感情也更懂这片土地。而规划师的角色就是陪伴他们成长,适时地引入外部视角加以指导,培养村庄的内生力量。如今任职海峡城乡发展基金会秘书长的李佩珍还计划把院前经验引入龙岩、甘肃等地。记者问起这些年在院前社最大的收获是什么,李佩珍说,有个村民告诉她,原先在厦门市区工作的孩子一个多月才回来一次,现在每周不但自己回来,还常带朋友来村里做客。这便是给她最好的答案。